蘇州賣鴨蛋

 
 
 
那人回到蘇州賣鴨蛋
那人,在蘇州的渠畔
打破了全部的鴨蛋
那人想起早年的死
死了以後,就不去理身後翻落的的木籃了
死了以後,就讓家中的那盞燈兀自地搖晃
那人不知道
死了以後,會不會
又得再活一次

 
 
 
/之一
 
那人第一次
踏上
層層疊疊的土地
那人動身前打聽
親吻裸露的鋼筋
就會得到一個好賣場
和一個很近的小套房
 
多麼平常的一日
 
那人從第五環外開始搭上地鐵
裏邊沒有人瞧不起他
裏邊沒有人瞧不起他
那人看看,
那人再看看外頭的道路
駛滿亮澤的房車
外頭的道路又寬了一些
 
多麼平常的一日
 
那人擺起了鴨蛋
叫賣
叫賣
許久
沒有人挨近
叫賣
叫賣
許久
有人挨近
相談甚歡
操持著同一口鄉音
相談甚歡是意思意思買了一顆鴨蛋
 
多麼平常的一日
 
那人從第七環外開始搭上公交
裏邊沒有人瞧不起他
裏邊沒有人瞧不起他
車緩緩駛著
又急急停著
車窗外第一場雪降了下來
 
多麼平常的一日
 
這是一個好理由
他收拾著行囊
他說他怕冷
他對自己說著
 
 
 
/之二
 
那人果然發現
――那是他願意的
――他果然發現
南方的銀杏樹還燒著
很多東西還燒著
那人這樣想著
想著他的鴨蛋也將賣得好
 
那人前幾次
前往市集的時候
有一點迷路
有一點感到有遠遠的聲音傳來
周圍
都鋪上滾燙的柏油
再沒有視線能捕捉的
但聲音還在
遠遠的聲音還在
那人想著還有東西燒著
就不去計較了
路上經過孫中山和毛主席都跟他們好好打禮
 
那人感到前幾次很快就消逝
那人感到
生意都很慘澹
那人開始搬往別的市集
那些市集並不能真的架起店鋪
愈是這樣規定的地方
往往就愈熱鬧
像是很多東西還燒著
像是很多東西還燒著
黃昏、博物館
巨大的時間軸輪
 
那人感到鴨蛋賣得比以前好了
那人感到
賣得好的竿準又提高了
就開始習取更多的販售技巧
打打謊、摸摸鼻
不行的時候換個位置
那人感到鴨蛋賣得比以前好了
 
再換個位置
有一次就被認了出來
第七次的時候
和人起了大爭執
他拿起鴨蛋就猛往起爭執的人頭上砸
起爭執的人頭破了
暈了過去,血流個不停
他嚇壞了
他跑了
他第一次殺了人
只是他並不知情
 
 
 
/之三
 
抵達的時候
時間正在天空流動
紫藍色的天空漫飛著渡鴉
紫藍色的天空
那人仰望
並且諦聽
所有的雲相都教人陌生
 
再次抵達的時候
在江邊
江邊搖晃著疲憊
江邊的波光都聚攏在夜裏
超高層建築物的玻璃帷幕
亮著
望進裏面的人
臉孔十分模糊
就像許久不見的老鄉故友
再不認得自己的樣子
江邊
搖晃著疲憊
望進裏面的人,不啻就是
望進裏面的人,
江邊
搖晃著疲憊
那人
想上去樓頂俯瞰
自己的樣子
 
只有江邊搖晃著疲憊
那人感到離鄉背井
不該只是賣鴨蛋
他真的疲憊
他真的賣了半生
他想回家
他對別人說著
 
知道這件事的人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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