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榮三首詩作中的潛意識種子

 
〈登山〉  ◎胡家榮

  有人問佛洛伊德心理治療的目的。他說:「使潛意識成為意識。」

那年在奇萊山上
因為路被冰封的關係
沒有走上登頂之前必經的那條
一步寬的山路
它旁邊是懸崖
另一邊是峭壁。
我一直慶幸當時沒走上去
然而在夢裡
我經常墜崖

我不在夢裡登山了
我在白天登山
在晚上登山
那條一步寬的山路漫無止盡
掉下去是死
停住腳步是精神官能症
轉身是地獄
 
 
〈怪物〉  ◎胡家榮

他不生孩子
因為怕生出怪物
他失去機會
生下一個活潑的兒子
和一個美麗的女兒

如果生出怪物
他會親手殺死它
在酒吧裡他對人這麼說
他這輩子殺過很多東西
不差一隻怪物

他時常夢見那隻怪物
龐大的頭
龐大的魚眼睛
盯著他說話
但他聽不見

他夢見他拿刀
刺進怪物的心臟
他聽見自己的吼聲
妻子的尖叫聲
怪物小聲叫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來了
小時候殺死的一隻
長著頭髮的羅漢魚
死前它的嘴不斷開闔著
他以為那是它最後的呼吸
 
 
〈紅衣女人〉  ◎胡家榮

女人躺在躺椅上
分析師要她自由聯想
她說有人要殺她
她會死

分析師問她死亡讓她想到什麼
她說紅色衣服
紅色衣服又讓她想到什麼
她說逛賣場
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

分析師說你恨這個世界
她說對
 
 
 
(以上三首詩作發表於詩刊《衛生紙+》27)
 
 
 
在這三首詩分別寫截然不同的題材,手法也有些差異,如〈登山〉以自述為之;〈怪物〉雖是他述,但敘事者悉握角色的一切過往、意識乃至夢境,基本上既是全知,其中之他也可視為敘述者本人的偽裝;〈紅衣女人〉則單純地以觀察者的角色聽聞分析師和女人的談話。

所以這些很重要嗎?根本還好。但如此可以幫助我想像作者在書寫時的樣貌和動用的一些主意,以及對詩中內在邏輯結構的檢核。也就是說,比起詩作本身更趨向於對作者本人的一種接近方式。

回到詩的內涵。將這三首詩挑在一起,是因為在其中看到了一顆種子如何在心中發芽、茁壯,進而支配心理運作的過程或者結果展現。有時是一件當下全然不在意的事物,不,或更正確地說,是當下「以為」全然不在意的事物,如〈登山〉中沒走上那一步寬的山路,並且「以為」感到慶幸。有時則假以認知協調的方式來同一信念和行為,如〈怪物〉濫觴於童年殺死的那條羅漢魚,其死前不斷開闔的嘴,以及不知在何時「判定那是最後的呼吸」(認知協調的終了),且說其微妙之處在於該判定在事件當下、事後、乃至詩中敘事的現在均有可能。有時則隱藏了種子的樣貌及品種,而反藉由社會互動的狀態予以揭露其可能性,如〈紅衣女人〉中的「恨這個世界」和「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其所揭露的種子取決於讀者想像可及的範圍。

這些詩中潛意識的種子並不單純對應於佛洛伊德提示的生存和死亡本能,反倒是以其像(生存和死亡本能之像)來呈現個人所處社會下的壓抑、自卑、優越的反噬等而埋下的種子。當然,這三首詩中尚有其他一些有意思的地方(如〈紅衣女人〉的人稱指涉和讀者被捲入被分析的可能);也有一些我認為做為心理意識的題材或許稍稍說多了的地方(如〈登山〉的第二段)。但為聚焦於同一主題,便捽筆於此,並以下略作簡結:

Even if there is just a little idea planted steadily once in the mind, it will grow to the whole world where you will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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