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與真相:簡論艾呂雅〈宵禁〉及陳義芝〈宵禁十二行〉

 
 
  「他們見了鳳凰要說是雞,見了麒麟要說是驢馬,我也把他們莫可奈何。」——郭沫若《女神》
 
話雖如此,首先,還是得將兩首詩完整閱讀一遍:
 
————————————
 
〈宵禁〉(Couvre-feu) 艾呂雅(Paul Éluard) (羅大岡譯,1954)
 
    【出自其詩集《詩歌與真相》(Poésie et vérité),1942】 
 
門口有人把守著,你說怎麼辦?
我們被人禁閉著,你說怎麼辦?
街上交通斷絕了,你說怎麼辦?
城市被人控制著,你說怎麼辦?
全城居民在挨餓,你說怎麼辦?
我們手裏沒武器,你說怎麼辦?
黑夜已經來到了,你說怎麼辦?
我們因此相愛了,你說怎麼辦?
 
————————————
 
〈宵禁十二行〉 陳義芝 
 
    【出自《自由時報》,1997/其詩集《不安的居住》,1998】
 
出門有人緊盯著
我們被人禁閉著
電話遭人監聽了
信件遭人控制了
 
城內烽火點燃了
城外交通斷絕了
我們手裡沒武器
黑夜因此來臨了
 
徬徨男女在焦急
癡心同困家門裡
別人進行革命了
我們更加熱戀了
 
————————————
 
 
艾呂雅的「我們因此相愛了」,是在前面各種險惡傾軋下的「對照」,才刻顯其力道和意義;就這一點來看,多少和張愛玲的《傾》遙相對應。進一步說,在最末的「我們因此相愛了」,透過明明先前已重複再重複的「你說怎麼辦?」而賦予了「你說怎麼辦?」再翻騰一層的無能為力——或說,把以宵禁所象徵的各種流動的無能為力,一瞬地轉化成凝固的背景,原本理當無事的相愛,反在此擴張成詩中全域性的無能為力——實為一次語言中符號(code)和文脈(context)互相依存的搬演。
 
反觀陳之詩,末句「我們更加熱戀了」只顯得孤立無援,且和前面表達宵禁的句子呈現平行狀態,和艾呂雅的詩的巢層結構(即如上段所言)相較,缺乏了縱向的跌宕。就句子內容而論,也由於概念和用語的抄襲之故,使得象徵的意味鬆散、內在的邏輯費解。如「電話遭人監聽了/信件遭人控制了」,大抵流為擴充式的照樣造句樣態,在詩欲傳達的意涵上僅起到稀疏的作用。同樣,「城內烽火點燃了/城外交通斷絕了」不啻也僅是基於抄襲的延展。而好不容易擠進去兩句自寫的「徬徨男女在焦急/癡心同困家門裡」(嚴格說,後句不過是前面禁閉的無味的換句話說),卻也淪為好像在誰家門前看到的寫得失敗的對聯。造成上述各樣病灶的起因,可說是來自於直截吞食且未經消化地挪移他詩。抄襲的失敗多通往失敗的抄襲。
 
即便以寬懈的角度觀照,這十二行當中也只有四行,差強人意算是創作。在過了四分之三個世紀的現在,回首《詩歌與真相》此一詩集名字本身,不難感受到它似乎以預知的方式流露了諷刺和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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