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的獸〉:探尋一道無法探尋的意識邊界

──  for in order to be able to draw a limit to thought, we should have to find both sides of the limit thinkable. (Ludwig Wittgenstein,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1922)

余婉蘭的短篇小說〈邊界的獸〉,圍繞於主角(她)、母親、父親以及幾位臉孔模糊的社會角色,進出現實和幻境、徘徊石屎森林(都市混凝土森林)和獸之森林。父親在她出生前即逝世,倒在荒蕪的田野上死去,被發現時屍斑麻密已非人貌。亡者和獸的隱喻關係於此首次浮現。

事隔多年,她在即將長成大人之前,自殺未竟,母親為避社會四面投下的刻板眼光對她們的擠壓,將她帶往父親當年的農屋避居。對她而言,這樣的擠壓源自於都市社會將現實(reality)和真實(truth)混淆,將夢境想像視作抑鬱疾病;但她的真實,無非是現實和夢境的混合體。

所以當她發現父親的農屋旁有一座森林,她就時常進入那裡,因為「森林沒有把夢、幻象、現實區分,都是一樣」,那是一處她認為的由真實所統攝之境。她基於某種在小說中未明指的驅力,不斷進入森林並探尋邊界,反覆復返而未果。對於這股驅力的辨識,將可為深入這篇小說提供其中一種途徑。

關鍵在於,這座森林對她而言,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或這座森林雖已遠離、但仍處於「小的世界」之中,其「小至不能稱之為意識,都是秩序之下拋擲出呆板的念頭,不是她的。」相對地,她認為的在意識以外的地方:「或者在大的世界裡,有一點甚麼是屬於她。」所以她總是在夢裡奔跑,「她奔跑是為了追逐意識以外,能從秩序裡逃離的東西,她一直待在身體裡追逐身體外大的世界」。由此可想,她的探尋未果,是這座森林於她仍然無法完全擺脫現實,森林雖接近夢和幻象,但它不是。夢和幻象並不受控於我們,她卻可任意進出這座森林,或被社會的力量(她的母親和來往的男孩)所帶離,故它不會是。但她希冀能在其中找到一點屬於她的東西的「大的世界」,亦不能通過夢和幻境抵達,「夢」終究只是「醒」所流淌出的徒勞的慈悲,如在夢裡「她一直追逐,卻永遠地掉回小的世界。」從這一角度,森林就又像是夢和幻象,但不論透過何者皆無法尋找她的意義、在意識之外可能屬於她的東西。

於是,她在森林之中,於人和鹿的相貌之間輾轉變幻,有時候,她會見到獸貌的父親,但再深入進去,其又消逝無蹤。獸的父親就像是在引領她向往那座「意識以外」的「大的世界」,但不論她的身體如何努力地在森林中忍捱,心靈如何擁抱結合幻境的真實,仍是無法抵達跨過即是「大的世界」的那道邊界。她只能虛勞地撿拾堆堆的枯植死蟲焦土,從森林帶回農屋,再被母親清掃乾淨,日日反覆。

小說的結尾,敘事者給出了這道邊界的描述:「從來沒有人看過這些獸的模樣,聽說只有牠們才知道森林的邊界,並且能越過邊界。邊界的另一頭是甚麼光景呢?想像只會令自己頭崩欲裂,它不在大世界之內。它在大世界之外,在腦海預設的界限裡沒辦法形成任何想像。」她,似乎是跨過那道邊界了,但關於邊界在哪、邊界的另一側是甚麼樣貌,敘事者道出了這是連敘事者也無法道出的,甚至發現它踰越了「尚可字面地用語言表述出的『大的世界』」。

是的,如若我們要為「意識」和「意識以外」描繪一道邊界,前提是我們必須要能知道邊界的兩側,亦即,必須思考甚麼是不能思考的,這件事本身矛盾而不可達及;所以森林中的邊界總會隨著探尋者的深入而不斷後退。我們能做的,似乎只能以「語言」劃出意識的界限,界限以外的便是失去語言的地方。至於是什麼或有什麼被安放在那一側?一旦意識這一問題,如維根斯坦所言,那裡只應是一片靜默。〈邊界的獸〉已以語言引領我們抵達失去語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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