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的存在主義是一種悲觀主義嗎?

 
認識沙特的哲學的起點,在於理解到,人的痛苦並不是因為我們身處在沒有自由的牢籠裏,而恰恰是我們是完全自由的。牢籠的門在我們被拋擲進這個世界的時候便敞開著,但我們卻希望待在裏頭,期望任何規定對我們做出指引。但我們是完全的自由,代表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即使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即選擇了不選擇。但如果我們是完全的自由,要依循什麼做出選擇呢?

人被全然偶然地生在世界上,總是要尋找世界的意義和價值;但這個世界是「荒謬的」。也就是說,世界作為絕對客觀的自在存在(being-in-itself)的一面,由於其本身是充實的、自己滿足的、既不被創造也不創造自身的(即:如果有上帝那祂等同一塊石頭),是不會回應人無時無刻所抱持的對「世界應有的樣子」的期待。借用卡繆的話,世界就只是一部目盲的機械不斷運轉,它漠不關心你的期望是否被滿足,但這(荒謬)又是人和世界之間真實的且唯一的關係。

而人對世界的期望則來自於,人作為自為存在(being-for-itself),將不斷地對世界上的存在賦予意義。但如先前所說,那些存在是沒有變化的可能的,它們永遠是其所是。因此,人賦予一存在以意義的過程,對沙特而言,就是「虛無化」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人就是一場「無用的激情」。

回到選擇。從上述我們知道,世界本身並沒有它的意義和價值,而是人去賦予世界以意義。那麼,既然世界的意義和價值,是奠基於人的選擇,而非作為人的選擇的依據,我們就得問:選擇又是奠基在什麼之上呢?對沙特而言,就是沒有(nothing),沒有任何一根立好的樁構可作為人的選擇的基礎。這就進入了沙特說人是「存在先於本質」的概念。為了理解這個概念,我們可以先反過來問,那什麼是「本質先於存在」?

襲自亞里斯多德的觀點,任何事物都有著所謂的本質(nature),即,有著使一事物成為該事物的特質(for a thing to be what it is);若去除該特質,即不能說它是該事物。例如,你現在桌上的茶杯,它可能是陶瓷的或美耐皿的,有把手的或沒把手的,這些都不影響它是一個茶杯;而如果它的側面有許多孔洞而無法將水存蓄,你就不會說它是一個茶杯。亞里斯多德認為,人也一樣,我們甚至在出生之前即有了本質,這本質也包含了社會規範和文化對人應該要怎麼樣的規定。如此一來,本質給了一個人「目的」——你存在是為了成為某樣特定的東西。也就是說,你其實沒有或說無需選擇一條道路,或尋找一個目的,因為你的本質就已經替你決定了。

但沙特說:如果我們首先存在呢?沙特認為,人和「死物」不同,並不是一個為了服膺某一特定目的而存在的存在。如茶杯的例子中,是先有「盛裝液體」這一目的,然後茶杯才被設計並加以製作出來的,即有著「決定→製作」如此的先後關係。如果我們同意人是如茶杯所是的「本質先於存在」,那就等同於我們同意有一隻手,在決定了我們各自的目的之後,將我們製作出來。

如果你不同意,那麼你就得採取「存在先於本質」的態勢。一旦我們卸下了目的、卸下了應該要怎麼樣,我們就會發現我們是完全的自由,在每一刻既成事實下,我們都是首先存在的,然後才依據選擇和行動來創造自己的本質,從中找到價值和意義。所以沙特指出:「人是無法被定義的,因為人一開始什麼也不是。」

因此,「要依循什麼做出選擇?」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沒有答案的。沙特給出一個例子,一個甫從學校畢業的青年,在二戰期間,面臨了在從軍報國和在家中陪伴照顧他唯一親人的母親此兩者之間的抉擇。在這之中,他有什麼至高的社會規範可遵從嗎?在一些文化裏,人們可能會強調孝為優先;但有些又說應以國家為重。同時,又似乎沒有什麼理性的原則可以遵從,例如若採取康德說的「應把人當作目的而非手段」的原則,那麼這位青年不論選擇哪一邊,都會把另一邊的人(母親/其他從軍青年)當作手段。

雖然並不是所有的情況都如上例這般難以選擇,但是,即使是外人看來如何選擇是再清楚不過的情況中,存在主義也會告訴你,你仍是完全自由的。對此,有一個很好的例子,在一部動畫短片《Kiwi!》裏頭,描述了 Kiwi 這隻無法飛行的鳥(如果你還記得關於本質的概念,那麼你也可以說他不是鳥),在懸崖的垂面上綁栽了許多樹木和枝葉之後,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在這幾秒之間,動畫的鏡頭為我們、也為 Kiwi 轉了90度:Kiwi 正在飛行。對此,存在主義不會笑他笨,或者說「生命可貴,自殺不能解決問題」這類的話;而是會說,你去吧,如果這是你要的,且你為這選擇負上完全的責任。因為就如 Kiwi,他在這樣的實踐中決定了他的本質,擁抱他的價值和意義,並用生命為選擇負上完全的責任。

然而,正是因為人是完全自由的、必須為選擇負上完全責任的,且人是害怕為自己負責的,因而會對選擇產生焦慮。齊克果曾說,焦慮是對自由的暈眩。因此,人會選擇「逃避」,或是「詢問他人意見」。但關於這兩者,沙特認為,逃避的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用存在主義的方式回應,也就是說,你必須為逃避負上完全的責任,如此一來,在一個不選擇的真空狀態中,又將立即被完全的自由所填滿,因此負上的責任就是使自身一直處在焦慮之中。而至於詢問他人意見,沙特認為,這並不是你真正的選擇,且他人也和自己一樣,也是完全自由的,因而他人也是沒有答案的。

若梳理上述人作為「存在先於本質」的過程,會得到:

虛無(nothingness)→完全的自由→焦慮→選擇和行動(建立世界的價值和意義)並負上完全的責任/(或者)逃避並負上完全的責任。

且接續不斷地面臨此一過程。在選擇之前,自由即焦慮,如果今天有一個被預定的目的在那,人只管走去,那麼人就不會且也不需要焦慮。因此,我們可以推知,「自由即焦慮」將發生在下列兩個條件同時具備時:

(1) 有兩個以上的選擇,且
(2) 對選擇的結果(指選擇的價值,而非物理結果)不得而知。

由此我們將發現這不啻是我們每日的生活,我們總是不斷面臨各樣不知道結果(價值)的複數的選擇。焦慮的產生就在於,我們幾乎無法在考慮之中就證明一項選擇的價值和意義,這也是為何詢問他人也不會有答案。不過,沙特指出,仍是存在著可證明選擇的價值的方式,且也是唯一的方式:「去選擇,並把你認為該選擇所擁有的價值給實踐出來。否則,它什麼也不是。」

這裏我們必須注意的是,我們無法選擇成為所有東西,因此,當我們抵達「實踐出一項選擇的價值」的地步時,我們也等同「做出了選擇」,也就是說:

選擇的價值只永遠存在於選擇本身之中。

例如,我們常說到愛,那它到底是什麼?有什麼令人投身的價值?如果不能將自己認為的愛的價值實踐出來時,那它什麼也不是;這同樣也適用於更廣域的理念上,如平等、博愛、環保主義等,如果這些理念真有什麼價值的話,也只有人們自己——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將它們擺放在那個價值的位置上。

在不能把握中嘗試把握,這一點似乎不太陌生。齊克果說,人的偉大是存在於人生三階段的「宗教/信仰階段」,因為人不能把握但仍選擇相信。而在人的生活中,接踵而來的選擇,也是一串不能把握其價值的東西,只有在投身並將認為選擇所具有的價值實踐出來時,我們才能有所把握地說:這是值得的。

也就是說,在完全自由之中的選擇和實踐其價值,和信仰的偉大並無二致,其實也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如果我們順勢借一點這樣的火光,重新思考存在主義時:雖然它確實是站在虛無主義的「世界是毫無意義」的底部,進一步引渡到人是被拋在沒有任何預先規定而一切都無可遵循的完全自由的牢籠,只能透過不斷行動來尋找本質,透過將選擇實踐出價值而尋找價值;但,沙特的這些構想,都是處在「奠基在虛無的行動乃至本質最終都是虛無的」已被他認知的前提下所提示出來的。亦即,即使如此,仍要選擇和行動。那麼,看似悲觀的一切其實帶著一份嚴肅,這份嚴肅構成了其存在主義的基底。而任何嚴肅之所以嚴肅,都是因為抱持著希望。沒有希望的,是無需嚴肅的。
 
 
                  ——2016.11
 

廣告

論宗教和道德

 
在由阿奎那所發揚的自然律(natural law theory)盛行數百年後的十八世紀,康德對此說,宗教和道德是一個可怕的綁定,如果有任何事該做,那就是將兩者保持分開。
 
如此一來,道德將被懸置,飄蕩在空中。康德的替代方式,是以合理性(reason)和對他人的考慮來加以捕捉道德和倫理。但值得注意的是,此處並沒有定論宗教(可包括生活中的信仰/相信)和道德的位階關係,而是僅將其分開。
 
而道德和倫理又是為了規範由原始衝動衍伸的個人行為而存在,也就是說,上述已經涉及了三件事:自欲、社會義務、信仰,以及它們的關係。
 
一個世紀後的齊克果,其提出了人生三階段,和此三件事恰然吻合:感性(自欲)→理性(自欲+社會義務)→宗教(荒謬)。注意,齊克果另以「荒謬(absurdum)」定位宗教,該荒謬並不是慣常口語中的荒謬之意,而是一種被架置的概念,是沒有基底的,是它存在因為它存在的。
 
從齊克果那裡我們可以知道,宗教(信仰/相信)反而被放在比道德更高的且為最後的階段。其原因在於,宗教解消了人若處在第二階段中,無論如何無法解消的自欲和道德兩相極之間浮現的矛盾。
 
但,不若第一到第二階段的推進,從道德到宗教中間則是產生了一個跳躍,它的基底是和前面兩階段截然相異的。這回應到了宗教的荒謬本質,即齊克果所稱此為「信仰的跳躍」,宗教是沒有基底的;同時,因為沒有基底,所以騰出了人可以將整個自己奉獻於相應的選擇和委身於此的空間——因為沒有基底(因為荒謬),所以偉大——
 
 「若個人能從客觀上把握上帝,
  就沒有必要相信祂。
  正是因為個人不能把握,
  所以才相信。」
 
在此,齊克果替宗教/相信的本質釘了樁。從阿奎那到康德,再到齊克果,人們理當理解到兩點:宗教或說信仰總是被人們所需,也是人有可能獻身於偉大的地方;但,同時那是就連獻身於信仰的那人也不能把握的。因此,齊克果的思想,雖然保持了宗教/相信的偉大的地位,但同時也潛在地對應了康德的道德和宗教的無涉,因為這個偉大總只存在於自己全然的委身,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
 
這意味著,「荒謬」用在自己身上是偉大的,但用在別人身上則不是。以此回視現在,我們又可以為了什麼,而用連相信的個人都不能把握的相信,來對他人加以制約呢?
 
 
              ——2016.11.16
 

虛無與世界

 
對於人的存在,沙特的描述為「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is what one is not, is not what one is)」。即,人的存在是不斷否定實然(本質),同時建立在超出實然的那個部分。因此人的存在成為雙重虛無的結合:「否定實然」的虛無和「追求超出實然」的虛無。這樣的虛無致使實然產生的動盪,我們可以稱之為「世界」。
 
 
  ——2016.10.27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受證成的真信念是知識嗎?)

 
蓋提爾(E.L. Gettier)在1963年發表的論文〈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僅僅3頁,改寫了傳統知識論的界定。在這以前,定義「知識」的三要素如下:
(1) A is true.(A為真)
(2) I believe that A is true.(我相信A是真的)
(3) That I believe that A is true is justified.(我相信A為真是可獲得辯護的)
 
如此我們可以據稱對象「我」擁有「A」這項知識。此也是為何傳統知識論的知識又稱作「justified true belief」,正分別對應了上述三項要素。
 
而蓋提爾指出,在某些情況下,我們雖然可以滿足上述三項要素(即,持有justified true belief),但並不擁有知識。此情況即稱為「蓋提爾case」。在此不介紹論證過程(請直接參閱蓋提爾該文:http://www.ditext.com/gettier/gettier.html),而直接舉一個蓋提爾case如下:
 
阿Q喜歡蘿莉,阿Q的房間布置了蘿莉的周邊品。此外,我相信「阿Q喜歡蘿莉並會在房間布置蘿莉的周邊品」,且我走進我認為是阿Q的房間,看到了牆上貼滿了蘿莉照片,此為我的相信提供了辯護和證明。但是,這個房間其實並不是阿Q的房間,而是他隔壁同學的,而我誤以為它是。在這個情況中,阿Q喜歡蘿莉並布置周邊品為真,我也相信此為真,同時我的相信也獲得辯護。然而,我並不真正擁有「阿Q喜歡蘿莉並會在房間布置周邊品」這項知識。
 
 
  ——2016.06.29
 

Plato’s Cave

Plato’s Cave
 
Keywords: reality, shadows
 
Assuming there are people who live and are chained in a cave since birth, and everything in our world proceeds behind them. They only look at the shadows of those things cast by candle light on the cave wall in front of them. They would necessarily regard the shadows as reality. If one day, one of them escapes from the cave and look directly at those things which are cast into cave, that person would realize the shadows are not reality. When that person returns to the cave to narrate this finding to other people in the cave, they would not believe it and still consider the shadows to be reality.
 
The above parable is not just to let us think about the things contained in our life. It is also to imply that we are not able to identify whether this world that we regard as reality is a real reality or not.
 
Thus, here we can obtain a conclusion that everything in our world, or specifically speaking, the physical world which we think is the most real is a mere shadow of a higher reality.
 
 
  ——2016.06.19
 

Deductive Soundness

Deductive Soundness
 
Keywords: premises, conclusion, argument
 
Argument validity is not the same as truth. If the premises are true, then the conclusion cannot be false. This, however, does not mean that the premises prove the conclusion to be correct. In this situation, the premises do not entail the conclusion. Another case is that if the premises entail the conclusion, the argument is valid. Nevertheless, this does not mean the conclusion is correct when adopting a false premise.
 
Thus, the conditions of deductive soundness are as follows:
 
(1) The premises are true, and
(2) The argument is valid (that is to say, the premises entail the conclusion).
 
When it comes to meeting the two conditions, the conclusion will be guaranteed to be true, namely, deductively sound.
 
 
  ——2016.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