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各緻密的鐵球

 
  
近來連日大雨,早晨暫歇。窗子開著,觸過帶有水分的草葉的風,款款滲入,使房內有著和昨日不同的氣味。但一直聽聞颯颯綿密的聲響,比雨尖銳,比雨稍遠。望向窗外,果不是雨,地面和一樓屋頂皆無漣漪。肯定是這幢公寓東北側的竹林,氣流在葉中穿梭,它們更柔軟一些。即使對街鄰人院子的植栽,尚一動不動。
 
 
我感受這個世界,似乎悉知部分世界的運作。但事物,和事物彼此之間,它們運作的原則和規律,我大抵無能悉知,無以道出。因果法則只是我們為了方便歸納事物運作的工具。畢竟,在世界中,我們找不到一個起點、一只推動的手,也找不到一個終點——世界只是由我們各自的感受所建築起來的各自的概念。我們和世界連結的繩索,和感受相賴。假想一個人被安排在沒有綠色的屋內,完整學習了有關綠色的知識,它也和世界無涉,而只有當那個人實在感受到綠色。
 
 
就像此刻,我看了一下窗外,懸在三米外的六根電纜,只有一根晃動了幾下,那是每日可能不同但被我當作同一隻的鳥,停在一端我沒看見的地方。因為我曾經看見。
 
 
在和那些重要的人分別以後,我失去了一些與(我的)世界相連的繩索,所以,漸漸地,這些感受都變得重要,變得須要緊緊抓握。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如果把眼睛割瞎,其他感官就會敏銳起來。為了抓握餘下的繩索,人會動用全身的氣力,讓自己留在這個(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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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Ⅱ)

 
我以為晚安會說盡乃至說至荒盡,說至萬事萬物漸趨凹陷而透明,也就任由視線領著身體一一穿越。以此,黑色的海可以不再是黑色,但金屬的氣味始終籠罩,海的形意逐一褪去,賸餘一整襲銀灰色的波動在初寐時分就難以止歇。那麼所謂的決定入眠了今日,像唇初貼冷涼的杯緣,屆要喝下一圈個昨天和昨天的昨天乃至更多。
 

直視

 
我的好朋友Weissdu離開了新竹。自W去年八月待到今天收拾完家當乘上了南去的高鐵,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如果照有人說的,台南是一個適合人們做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那麼,新竹就是一個適合發霉、放空、出門後馬上就回來、做夢但做白日夢的地方。也因為這樣,那裡的天空或是紫藍色的晚昏,總是貼得很近,顯得特別苦悶。而居住的或路過的,那裡的人們,也堅毅地日復一日做著相同的事情。他們把希望看得很低,把救贖當作僅是穿過一片長草原後全然的未知。要說他們一成不變,不懂得把握機會享受人生;更該說他們有著直視生活本相的勇氣。即使他們知道,不會再更好了,或者知道,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他們依舊每日燃起自己亮示著生命的徒勞。當我回視那裡的人們,也想起了W、想起了姐姐、想起了仍居住在那裡又或者已再不回來的家人——不論那是一年或數年,還是五十年,我想到他們重複或者曾經重複的生活,我就想起了自己在那裡哭過和笑過,想起了送走一些去黃昏底下收麥子的人,想起了他們和自己都接受天空低低的擁抱。
 

《香草天空》上映的時候,我13歲

 
那晚的研究室迎新飲酒會輾轉結束了第二家居酒屋,方才結束。搭著末班的阪急電車回往學校附近的車站,然而公車已結束運行,便搭了計程車回校區牽單車返回宿處。

和一大群不熟稔的人聚在一起讓我很不舒適。這時騎著單車的身體雖然非常疲憊,卻感到自在許多。一些人面著面相處久了,挨近時也不見得讓人舒坦。而很一些人未曾親視,但第一次見面之際就已然是見面之前的朋友。語言和文字成為傳達彼此的媒介,成為世界的侷限。

夜裡,沮喪反是把人舉得更高,要讓你意識到星星似的,卻始終那麼遠離;也把人舉得更輕,可以低頭看著自己飄零的生活,像在夜後的樹枝間迴繞。洗完澡躺下去就睡著了,也不知是幾時幾刻。

隔日醒來12點。沒有心情做些什麼,就去超市買菜,燒個飯後讓電影《香草天空》(Vanilla Sky)在電腦上播放著。是在附近的二手店買的DVD,非常便宜;另一個好處是,這裡的DVD都不會有中文字幕,可以貼觸到原始語言帶著額外意味的粗糙質地。獨自在這裡留學,養成了自己煮飯來吃都順帶播著電影的習慣,讓自己得以涉入這些對話同時保持完全的距離。這部片上映的時候,我13歲。第一次看它的時候,和弟弟一同,大約17歲。David: “When did the Lucid Dream begin?”David自殺之後,進入了做為人體冷凍工程的附加產品的夢裡,儘管裡頭他可以塑造自己的夢,但也無法控制自己不讓活著時候的痛苦在夢中斷續浮現、融入;而在夢裡的大廈頂樓往下躍,結束了夢境。

而我的疑問就也曾如幽魅般纏繞不已。如果對可任由自我意識塑造的夢境(Lucid Dream)都能產生困惑,身處現實中的我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在這裡得到什麼,是不是真的能在選擇之中得到什麼。我是不是會在這裡虛擲下去?

人竟無法把握自己選擇的。如果探問一切之前的一切又是如何地開端,我們將回溯到出生的時候,乃至未有存在的時候。如此,一切竟然都會那麼空白,在所有的生命中,以及每一個生命中的每一個參差的段落。這樣想來,無論遺下全般所愛而投身的事物在未來的某一日能否竟功,無論事物的意義能否在回顧時得以穩妥地鞍上,而到底要知道的是,我們只是對時間本身感到恐懼,我們本就無以避免在這一生虛擲乃至殆盡。

憑藉著這一線索,如牢牢抓握著黑夜垂下的索繩,在晃盪之中讓自己明白,或許現在就是虛擲時光的大好時候。每一刻都將是虛擲時光的大好時候。
 

安慰

 
今晚的星星很多,踏著單車穿越靈園,成為寥數的人們之一。一些些活人,一點點亡者。像是星星在陪伴著他們,他們也陪伴著星星。
 
前些天數舊人捎信,讀來像早晨半掩的日光透進房間那樣恍惚。關於生活,沒有好壞而餘下選擇。凡此他們便說要感念和慶幸你還能伸手並且躊豫。在夜裡有所祈求,日裡繼續前行。
 
我得再說一次:由於所有的一切,我成為現在的我,我只和它們同時間的河流順勢而下。唯有如此去說,可以褪開身上的顏色,閉塞體內深不見底、日日鑿痕且擴張的感受;到底不去想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唯有如此去說,安慰才會在夜裡慢慢垂下繩索。
 
夜那麼深,那裡那麼地靜。
 

前進

 
猶記得當年在準備大學推甄時,才開始接觸數位資料的製作和攜帶。那時,一天爸爸下班,帶著一個新買的隨身碟回來,說要給我做資料。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七百多元。爸爸那次難得眼光很好:光澤的藍色,形樣也俊;尤其是那鍊環,在取拿時我喜歡手指勾過隨身碟的感覺。在隨身碟的世界裡,中學時的512MB,換取現在的是64GB吧(而且還是快十倍的3.0)。在其他更多的世界裡,也大抵如此。當兩者被等價視之時,我是說,一旦後者被視為理所當然,我們也就沒有真的前進。
 

心核

 
最近狀況都不是太好,天空向晚一層霧灰下就抓了單車騎了出去。橫越一條駛滿房車與砂石貨車的巨大幹道之後滑進入了窄路,首先是緊臨路傍的林木很快地在眼隙流失,不久依著丘陵的田野就在眼前開展了。冷風挾著溼氣打著眼睛,大霧斥滿前方L型的空間,所有的顏色都和黑色並不遠離。

其實不論怎樣都不會太壞,我想。在這和在那,都不會太壞。那麼,活著和死著呢?如果是臨著窗將記了半生的日記都撕毀而灑下,和妥適地收藏在櫃子呢?我從來也沒有在那一天和叔叔接觸,如果我前去,想必也說不出什麼吧。如果和他好好地告別,然後最後一個揮手,這樣子地離開又怎樣呢?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知道他的手指邊緣觸及黑色沉甸的備槍的前一秒,或前前一秒,是想到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但真真確確地可以開始了解那樣閉鎖的心。環繞的氣味、天空的顏色。而哀傷的卻是那麼不足為道。

如果一生只要做好一種角色,就像一天只要做好一樣事情,是不是就不會這樣複雜了呢?我雖然坐在這裡,但我已如赤裸於床上拖曳著遲落的夢那樣,早就不再是一個孩子了。多少次和死和生擦肩而過,和更實體的罪擦肩而過,和無數的自己擦肩而過。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是要過著怎樣的生活?這些根本也都伸觸不到疑惑的巨碩果實的心核。也並不是可以透過比下有餘來得到收攏。是不是不要抽離自己是做為一個生物的視角,就可以迴避望穿不了的天空呢?我想問的是,我(們)到底是為什麼在這裡呢?
 

抵達

 
在12月摔車後第一次出去運動。太陽黃濛濛的,且肢體的侷限使汗流得不多。但這樣短短的一趟,對蝸居一段時日的人而言也是需要。

在行經的路旁,一戶人家就因休耕種起了菊花(的一種)。花叢裡有長長的四道跡痕,花受讓著它們生長,一直向樹群延伸,但也就沒有抵達。
 

散筆三則(晚安、低沉、開端)

 
晚安

晚安,世界。

晚安,世界。有時候就會想這麼說著,那窄室裡頭夜裡的低語,靜呈抗衡的態勢是有霧氣在窗邊刺探日日的跡痕。便得以暗掩著,但再不待言所有赤足踏過的塵埃都將落定,而在一一揀選視線方位之際又悄然成形。就貌之以世界,受其湛藍均質地臨近並且膚蓋,是得以從再度的散亂收攏於秩序體系而自當令人感到安穩。就道之以晚安,晚安之後再不用銜上一句低垂的聲響,是對種種結識所釋出最輕最輕的單向訊號。
 
 
低沉

浸在泳池裡讓我感到安心,尤其是沉地很低的時候,那麼接近池床。喧鬧的聲音和水雜揉在一波一波的晃動中,也都是微微的了。還是懷念那個大的泳池,水有足夠的空間靜呈綠色從玻璃外透進來的光穿越樹叢。沉地很低,想著再去一次。再去一次。
 
 
開端

寫詩也寫得不算短了那時間,我不得不服輸給詩其逕以塵埃之姿飄落在總想輕取卻偌大的生活上。如果那生活是我願的,是我們願的,那便是厚厚一層也得以撣去。是不算短了那時間,是有你們的包容,我自己挖開的心就赦得日日曝晒著一角,也僅因一角我是那麼拙鈍。是有你們的包容,讓我覺得還可以寫一些字,讓那就也是能夠――在塵埃之上,最好不過塵埃。
 

幽靈

 
下過幾陣雨後,天氣不再那麼炎熱了。天空也比以往更低。「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恍若隔世的街道與廓,它們卻還是一樣,還是一樣。誰又膽(且真真正正地)回索幽靈廣泛聚攏之地。

在這之後,樹枝會伸展到不可臆想的盡頭,做以分隔盡頭與朝向下一個盡頭。是由於葉片紛紛急墜,枯脆的聲音已自柏油地上刮起。在前行的時候,不絲毫減弱一些速度,直直地撞上它們,便是秋了。

七月的阿勃勒,九月的羊蹄甲。早些三月的木棉花,五月的鳳凰樹。我實實在在記得它們的樣子,賸餘的便交還給世界,在心中且就更加暴烈。
 

為何俄羅斯娃娃不只是俄羅斯娃娃

 
 
  「即使關在胡桃殼裡,我也會把自己當作擁有無限空間的君王。」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俄羅斯娃娃並不全然起源於俄羅斯,反而據說是受到日本七福神的啟發(究竟是怎麼回事?),於十九世紀末才開始在俄羅斯流佈,並結合當地形色的傳說和情事來賦予文化涵義,以及加之於其上的各種彩繪拓展了想像的空間,演進至後來甚有政治(惡搞)意味的娃娃之出現。
 
  以上就是對於俄羅斯娃娃所做的簡略爬梳。
 
  其實,我相信俄羅斯娃娃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其所隱含的無限性和有限性的纏繞。
 
  當我們拆解一個俄羅斯娃娃,會不自覺地感到有趣,有可能是不自覺地逼視到了無限,以及其是如何地在眼前搬演。對此,若把每一個俄羅斯娃娃的大小設定為前一個娃娃大小(第一個娃娃大小設定為k)的1/2,那麼,第n個俄羅斯娃娃的大小即是k*(1/2)^(n-1),如此我們可以想定n為無限大的時候,將會有一個無限小的娃娃存在於整個俄羅斯娃娃的最裡面,暫且我們管它叫娃娃N。既然娃娃N為無限小,那麼理應沒有一個比無限小還小的娃娃存在。那麼,「這樣的不存在」和「娃娃N的無限小」兩者,構成了若且唯若的不可分割關係。也就是說,這無限小的娃娃N遂表徵了一個宇宙的起源,一種沒有一個存在於它的存在之下的存在;那麼,所有的空間及其時間都自此開始,自此結束。
 
  基於以上,反視過來重新檢視俄羅斯娃娃,那麼,就有容納著娃娃N,且容納著容納著娃娃N的娃娃、且容納著容納著容納著娃娃N的娃娃,且……(略),這樣的第一個娃娃的存在,暫且我們管它叫娃娃M。雖然娃娃M容納著無限個娃娃(由於娃娃N為無限小,必然有無限個娃娃存在),但並不能指稱娃娃M為無限大。依據前一段,可知它的大小為k,其是容許我們找到一個比k還大的娃娃,並把原本的k給裝進去。也就是說,不論這個娃娃M的大小是如何,總有一個比它還大的娃娃存在;此一如在某一時間的切片下,宇宙的有其限界;但即使如此,那也是我們始終無法觸及的限界。
 
  當這樣的視線貼觸著這些一一拆解開來而又屆要裝組回去的娃娃裡邊的時候,有時就會想及我們是從何而來,又將從何而去。人類的意識賜予了我們和宇宙的連結,又或意識和宇宙的存在本就難以切分。然而,凡以為人類的意識廣袤而無度的,終將一一在黑暗中環繞而迷失。想到這裡,不免感到顫慄,它就是要我們在夜下長長地跪著,像極了一個喑啞的人。
 
  如此,人生就不如一只俄羅斯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