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月先鋒》:從歷史塑像返回個人

 

在大量套用類似劇情起伏的好萊塢電影洪流中,結合災難或危機的太空電影彷若不置身渡外。當劇情走向危機四伏且陷入危機之際,我們心裡仍期待著星球由暗轉亮的換日線的到來。果不其然,太陽升起,一切好轉。電影饋餵了我們的胃口,我們的胃口也習慣了它。就像進食一樣,我們很快遺忘我們曾經徒勞的飽足。

在此,可說電影讓我們從現實中遁逃,使我們得以迴避──如同許多電影迴避──人生中無能為力的事物和關係。但遁逃之後,等待我們的還是下一片沈默和冗長,世界喑啞的唇齒無效地開闔。

《登月先鋒》(First Man)也在過程中佈置了許多危機,然而,這些都是在觀者「已知登月事實」的前提下展開;對此,確如黃以曦在其影評〈風光登月的黑暗面〉 中所述,「電影裡災難起不了作用」,其認為「只是些插曲,緊張不起來」。不過,電影裡的災難與意外,卻如一支支針尖,反覆挑起觀者對尼爾及其家人,以及支持宇宙探索的人們,心裏那層勉力且近乎信仰式地黏合起來的不確定感的薄膜;以及,這些不影響成功登月的插曲,卻是能瞬間摧毀如你我前一秒尚正在安穩運行的世界。這些持續的不舒適感和矛盾,魚貫在電影之中,或壓抑著觀者的情緒,直到尼爾回到隔離室中,他將手指貼著玻璃且彷若要融進、穿透其中而觸到妻子的手指的那刻,電影結束,才令人長長舒張一口氣;成功登月反就是我所認為的插曲。

另外這部電影對我而言,似乎有著更為重要的意涵,即「信仰」的若隱若顯,即使電影本身或不帶有這層意圖。不論是尼爾、尼爾的妻子、其同僚和家人,皆由相信帶領著他們行動,相信著未曾打開的門能被打開,相信著門後仍有著回家的道路。相信的實底就是一座深淵,所有深淵都以虛無孕育著相信。也就是說,他們向前,不根基於任何根基;他們向前,根基於他們深深的恐懼。

換言之,人有時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尼爾沒有非登月不可的理由,但他必須繼續往人生的前方走去;這個「必須」又是源自於他的女兒病故,之後他選擇相信生活,選擇踏著深淵向前。

所以這讓我去想,人類的文明無非是通過「一連串的偶然」,如尼爾女兒過世、原先要登月的同僚喪命、機械的順利運作等種種葛藤,相互交纏、延伸至某種結果。但該一結果又不具備獨特性,亦即,不會因為沒有「阿姆斯壯(尼爾)」就沒有「人類登月」,僅僅會是通過「不同的一連串的偶然」。因此,過往被普遍認知的英雄式的歷史塑像,在電影鋪陳出那些可替代的平凡但對個人而言至關重要的偶然之中,慢慢淡出而消弭;這也是文明的偶然性和必然性背馳的消弭,在這場故事中合而為一。

當然,不可否論這部電影處處充滿著冗長和沈默,是我們看進尼爾的眼睛其凝視著深淵裏的影子,是我們在他的睫毛間隙之間觀看其不願觀看的斷裂的關係。但現實不是這樣嗎?我們都擁抱著自己的冗長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