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線

 
        ——Being-for-itself
 
 
他走在丈青色的天空下
撐著傘,透明地遮去零星的雨。
路旁一塊黃土裸露的空地,
被橘色鐵架隔起,兩年前
那座百貨賣場,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的眼睛滑過
各種褪色之物。
空地後方,一排整齊的人家
在窗內為他點開了燈,他可以這樣想
只要他想。但他不能決定他想或不想
就只是走,
收集母親的聲音
從六線道的山陰道上,
收集。路上的汽車都在穿越
無以穿越的路上,岔出
一條暗道,有一襲身影,牽著狗
在另一座路面下晃動著。
所有晃動,包含聲音
都是自為的存在——恆長同時
很快滑過眼睛的齒輪,他不去懷疑
有一隻抓著握把的手
轉動著齒輪;他懷疑
但偶爾。他知道,人不能思考
什麼是不能思考的;眼睛
永遠無法辨認視線的邊界。他握著詞語
但不發聲,只輕輕轉動它:
早安。
辛苦了。
像轉動汽車裏的屍體,像轉動汽車裏
黑皮革的氣味,
父親的母親在哭。
超商的玻璃門
為他打開。他用手轉動/他的手轉動
塑膠購物籃的提把——
沒有差異,
不為什麼。
 
 

此在

 
     ——Dasein
 
 
工人在牆上
留下一扇窗。
 
 
為了窗,為了看窗外
我搬進窗的裏面;為了看窗外的河流
我搬進樹枝的盡頭:
陽台上的一片落葉。一片
 
 
落葉
離開了盡頭,他從未
且無法
住進樹中,永遠。
懸吊在我的身邊,後來在我的
腳下,他為陽台夾縫的貓耳菊施肥。
 
 
貓耳菊抱得下一顆太陽:
晨日十點盛放
黃昏六點收攏。我很少見她。
我想問她:如何「是其所不是」?
我又旋即體認到
如此發問的我已經完成了。
 
 
離開兩年,就像一天,甚至
半日。半日中我捨棄那扇窗
在陽台,等——
不論在陽台凝視鄰人
刻意修剪的樹木或者
思考,都是鏡子
凝視和思考都是,
都是在等——
我的離開
成為客觀的離開
同那片落葉。或者
下一片。
同貓耳菊真正的樣貌:
等——
同時不等。
 
 
為了窗,為了看窗外
我搬進窗的裏面;我又把窗簾拉上
在夜晚。我倉忙地來到這裏,
遺忘
哪日的我——這種遺忘將持續進行,像落葉
離開了盡頭,才真正
住進樹中。我離開了哪裏,才真正
住進哪裏——
 
 
這種遺忘將持續進行,我才真正
住進遺忘中,像貓耳菊
我為她提供太陽、
她的手臂。她就這樣抱著
直到睡著。
 
 
她夢見:
 
 
上帝在牆上
留下一扇窗。
 
 

方式

 
 
心跳
進黑色的火焰
那散去的,不是
火焰
一條重新通向產道的
無邊的路
從眼睛
到眼睛
聲音轉動了詞語
 
 
——爬,但更像
被推向
漸高的土丘,哭
曠闊的土丘
無邊的自由環繞他
無邊的
——爬,但更像
 
 
就要掀開什麼似的
就差一釐米:
在永遠靜止
內部流動的黑夜隙縫
手指的概念
誕生,觸及
誕生
所有失去
只是不可觸及
 
 
無邊的
再深一點
再把腳步
埋進河流
一具詞語躺著
一具遺漏的屍體
再把手指
埋進河流
撈取
那散去的
填滿隙縫
黑夜是冰涼的
 
 
——爬,但更像
無邊的
一條重新的
被黑夜填滿的路
完全陌生
透出的光
只能聽見
在心跳裏響著
在那不是火焰的
散去的
沒有內部裏
響著
 
 
無邊的自由環繞他
無邊的
——爬,但更像
被推向
那散去的
發出聲音
快樂就是這樣的
 
 

雙重性

 
 
        “One can do what one wants,
        but not want what one wants."
             —A. Schopenhauer
 
 
 
後來——
他一再走過的地方,都在後退
同雲漠一起,落至岸邊,
收束,
 
 
染井吉野櫻,四月,覆蓋同時
擎住天空,
褪下它的象徵同時
展露它的象徵——他無法不去命名和解釋
無需命名和解釋的存在
 
 
同雲漠一起,落至岸邊,
收束,
成一絲白沫
在針隙中辨認世界的樣貌——
 
 
石頭和
石頭
給過他提示:
石頭和石頭,石頭和石頭。
 
 
永恆地壘起——
沒有坍落。開始和結束——
沒有。他將線頭繞至另一端線頭,
作結,像所有人那樣,說一場故事。
 
 
看一節突然斷開的樹枝,一節
又一節,
在空氣中晃動著意義——
說不上浪費,說不上
詞語——發聲——逝去之物,
 
 
收束,
成一絲白沫
在針隙中辨認世界的樣貌——
黃昏闔上眼膜,晨水亦不哼歌
——荒蕪,接近真實。
 
 
他一再走過的地方
他一再走過的
不看一節
突然斷開的
 
 
蚊蚋甦生的午後
——死滅的午後
他替花樹鞍上等待
——鞍上陰影,鞍上薄脆的天空,
 
 
天空被均勻地推動,由一雙手
未知同時已知
萬能同時無能,由一雙
他自身而外部的手,
像所有人的手那樣,
 
 
在空氣中晃動著意義——打造著
意義:赭紅的木柱,高過所有人
永恆地坍落,
沒有壘起——他走,
他一再走過的地方,都在後退
 
 
同雲漠一起,同食腐肉的鳶一起
同新的後退一起,落至岸邊,
收束,
成一絲白沫
在針隙中辨認世界的樣貌——
 
 
把詞語
轉動——在發聲之前——朝向
眼睛:看意義的沙留住水;
在發聲之後——朝向
眼睛:看意義的沙留住水,再次,
 
 
他將耳朵貼近藍色的山稜線
他說藍色,他說山稜——
天空把詞語替換
我們把天空替換。完全任意:完全
被決定——
 
 
他赭紅的突然斷開的手臂
懸吊著乾燥的內臟
在空氣中晃動著□□
在空氣中晃動著□□
時間攤在石頭上。
 
 
 

涉入

 
 
    ——「有著侷限的自由是自由嗎?」
    ——「有著自由的侷限是侷限嗎?」
 
  
心所能抵達最遠的地方
在冬日的海灘,星期日的。
——時間有手指?它
介入、扭曲、纏繞;
我們自己使它介入、扭曲、纏繞,我們和它
有共用的手掌
當站在階梯的最後一道,
往不可望進的地方回望——
領受果實
在窗戶外面搖動
不曾找到的窗戶
——在深淵中搖動

將階梯拆毀,或者
乾脆站在原位
像大地乾脆讓我們長出來
就滿足了,或者不讓我們長出來
也滿足了。來,
在我腹部上找你的眼睛
在我腹部上找你的嘴唇,星期日的。
無盡止的。

我們愛果實,一併愛果核
永不被打開:
將它放在水中流動偶爾神祕的雨降來消息給你;或者
將它投往火中燃燒——

黃昏不該有傷心
黃昏就是黃昏
 
 

 
 
 

世界的結構

 
 
踩著火焰的頂端,
作為認識的火焰
繼續往下走——剝開
時間的果殼,用晃動的
虛無的手指和手指
 
 
繼續往下走——荒蕪的隙縫中
到處找窗子
——到處是荒蕪。到處是
母親和母親——世界的分界
 
 
會有痛苦嗎,母親?這世界
當逝者已逝,來者未來
而無數的、連續的現在在漆黑中漂流——
這不是世界的樣貌。相反,
它的脊背沒有盡頭:記住一切,
 
 
繼續往下走——
它的頭顱升起同時垂落
它的四肢散落成更多頭顱
鞍在我們身上且從未遺漏——
 
 
1 「世界」是——且唯是——「世界本身」的投映。
2 世界有三分之一是石頭,三分之一是眼睛,三分之一是太陽。
3 投映為石頭的,為石頭。
4 投映為眼睛的,為降在石頭上的眼睛,且不包含石頭。
5 眼睛無法和石頭完整重合。
6 太陽替世界本身投映;不帶任何原因。
7 投映為太陽的,為太陽——太陽作為一種特殊的石頭。
8 石頭構成土地,和天空中的土地。
9 天空為土地的補集的投映,世界本身沒有天空。
10眼睛,由投自過去的眼睛,和投向未來的眼睛所組成。
11痛苦生長——且只生長——在所有眼睛之中,但不在凝視中的眼睛之中。
12投映為凝視中的眼睛的,為凝視中的眼睛——凝視中的眼睛作為一種特殊的石頭。
13世界,是所有可能的集合——世界沒有邊界和外部。
14世界本身,不適用任何世界的概念,如:對其指稱有無邊界、有無外部。
15有多少的眼睛,就有多少的世界。
16有多少的世界,就有多少的世界的結構。
17在此結構中,石頭有時被稱作事物、事實、本體。
18在此結構中,眼睛有時被稱作人類、存有、心靈。
19在此結構中,太陽有時被稱作晨曦、黃昏、黑夜。
20在此結構中,世界有時被稱作——且只可能被稱作——真實。
21世界是對世界本身所投映出的——即,世界——真假的判斷。
22世界是對世界真假的判斷。
23世界是無效的。
24石頭,眼睛,和太陽,至少有一者是無效的。
 
 
00我把世界交還給你。
 
 

在回程的路上

 
 
在回程的路上,黃昏,從來無數個黃昏
都是同一個黃昏。在回程的路上,鋼筋混凝土的稜角
從無底的天空撐起了三維空間,所有的透視點
只為人類而存在;從無底的天空撐起了
我的侷限。在回程的路上,我的手所能把握的
和山岡困住的雪,都在一同鬆動。在很多時刻
我兩手空罄,如鳥的骨骼
但不飛過廣漠的透明牢籠;我的徑血流動如河
但不同時抵達知與未知的兩側。一切便明白了:
撐開胡桃殼的心靈,不過住在這一把等待生銹的空罄的鐵鍬,
在回程的路上,佇立著,淺淺地挖掘著;
再全數由塵灰填平,由雨水填平,由你
偶然地沒有目的沒有意義地經過這裏
填平,或由他挖深
再填平。在回程的路上,距離只是距離,
不是別的,樹枝墜地只是墜地,
長草無盡蔓延只是無盡和蔓延。在回程的路上,
身軀的隙縫,和諧地延伸出遍佈衰老的褶紋;
世界不曾衰老,世界是其所是,
不要擔憂它——在回程的路上——
不要透露出對自己的擔憂;在期望
和墜落之際,在騷動
和寂靜中間,在不在
和在的背後:黑色且透明的夜伸抓過來,
鐵銹剝落;不要透露出對自己的擔憂,在回程的路上,
還它乾淨的臉孔,還它無為的手。在不知回往何處的路上,
在甚至不知路向的路上,在從來都是同一個黑夜的黑夜的路上。
 
 
 
 
                    ——2017.02.24
 
 

河流,我尚未抵達時就已預見離開

  
 
我來到門外
我的指尖才觸碰門把
此刻
我也站在門的另一側
我的指尖才觸碰門把
我走了出來
身後的水
晃出杯緣
我再次抬頭
看著夜雨落下
雨會下光整夜
雨遲些才來
來到屋簷
我不認得
早晨和早晨
桌旁有我
和我以外
空無一人,雨
和河流
帶我來到這個世界
我感受
無能悉知的事物
如那同一只杯子
傾倒在平滑的磁磚上
這裏和那裏
有水流過
有水流過。我
和我,早晨
和早晨,雨
和河流
 
 

昔日(The Past) 露西‧葛呂克(Louise Glück)

 
險程  ◎ 露西‧葛呂克
 
 
天空驀然湧現的光點
在那中間:
兩顆松枝,它們纖瘦的針葉
 
此刻鍍上了碧爍的表層
表層之上
高聳如翼羽般的天堂——
 
聞聞天空。那是白松的氣味,
最濃烈之際風吹穿過它
那聲音打造了它的奇異
像在一部膠捲裡的風聲——
 
陰影移動著。那些繩索
發出著它們發出的聲音。你旋即聽聞的
將是那隻夜鶯的鳴唱,
雄鳥正在向雌鳥求歡——
 
那些繩索遞移。吊床
搖盪在風中,牢固地
繫在兩棵松樹中間。
 
「聞聞天空。那是白松的氣味。」
 
你聽聞的是我母親的聲音
或僅是空氣越過樹群
發出的低鳴
 
因為越過一無所越
還會發出什麼聲音?
 
 
              ——2016.03-06 謝旭昇 譯
 
 
THE PAST  ◎ Louise Glück

Small light in the sky appearing
suddenly between
two pine boughs, their fine needles

now etched onto the radiant surface
and above this
high, feathery heaven—

Smell the air. That is the smell of the white pine,
most intense when the wind blows through it
and the sound makes it equally strange,
like the sound of the wind in a movie—

Shadows moving. The ropes
making the sound they make. What you hear now
will be the sound of the nightingale, chordata,
the male bird courting the female—

The ropes shift. The hammock
sways in the wind, tied
firmly between two pine trees.

Smell the air. That is the smell of the white pine.

It is my mother’s voice you hear
or is it only the sound the trees make
when the air passes through them

because what sound would it make,
passing through nothing?
 
 
——————————————-
譯註:「夜鶯(nightingale)」在英文中同人名或地名之「南丁格爾」;但在中文裡未有類同問題,故「脊索動物(chordata)」在此選擇不予譯出。
 
譯註之註:在前述譯註尚未收筆之際,又想到人類亦屬脊索動物門。如此,多少令人想去推測詩人於書寫時未意識到此點;卻又實無把握。
 

無聲之聲,無進之進

 
 
在烈日的煙霧下
在煙霧的遮掩下,還有什麼
求著活著。我們活著,
在沒有血的血泊裏吃
和睡,還有什麼
張腿跨越死亡那張極了的腿
沒有腦袋,沒有徑管如河流;
麥金色的脂膚,
我們撕開,還有什麼
在唇齒的腥隙中,
麥金色的脂膚噴滿香氣,
我們比嚼麥子
更用力嚼,我們互相在眼睛裏
透露活著的欲望,
我們活著
 
 
更用力嚼,在成堆的陰影下,
成堆的無從辨識——「我對人類
沒有信心」他對自己
沒有信心。這是必然的。我們
共用著相同的頸脖、
相同的顱骨和漿液,
我們流得到處都是。我們
到處都是。花瓣在落瓣上
零落,鼠在鼠窩中
腐爛,我們睡了,我們
究竟是怎樣的一團概念
 
 
——生存,一切都在竭盡一切,
荒蕪在夾縫中竭盡,記憶在水漬中
竭盡,石頭在石頭中
我們在我們中
互相竭盡一切。天色滲入
他的背肩,他餓他吃他愛著他厭惡著直到
他的背肩深過天色,一切纔合理:
拖沉的在底部,再無一絲牽連的在上部。
我們在骨頭的下方,照顧盆栽,
掙錢,做愛,呵護一根毫毛。
我們在骨頭的下方,
我們在骨頭的下方。
 
 
務必如雨水般醒來,
務必恢復原位,
務必要連同呵護的一根毫毛
沉到更拖沉之地,一萬隻
蠕蟲一萬噸灰燼和一幢幢
永遠毀壞的子宮永遠毀壞的卵,
一萬道回聲的重疊,
一萬道回聲的重疊:
都還圍繞我們身邊,我們張嘴呼
和吸,讚美鮮甜的空氣呵——
呵——呵——
 
 
祖父之死亡、外祖父之死亡
祖父二兒子之死亡、雙親之死亡
手足之死亡,偶然幸運之我們未死亡:
長黑色的禮車從鄉村駛往
鄉村,我們為活著流下淚。
我們為活著流下淚的次數,
扳起指頭數、扳起指頭數、
扳起——務必如雨水般醒來,這淚
祇適合在無聲的宇宙中
漂流、漂流,無聲之聲;
無處投映的影子,
漂流、漂流,無進之進。
 
 
無首之禽是善良的,無首之牲是善良的,
百萬隻無首之體是善良的,
他們不再掙扎如壘起之石,
浸在絳紅的月中,或掛著,他們不笑也不哭、
也不阻止我們不流淚。
我們甚至不認錯,我們受神垂憐,
南無阿彌陀佛,阿門,最仁慈的真主啊——
南無阿彌陀佛,阿門,最仁慈的真主啊——
一切有情賴善,一切證果成真——
一炷香穩穩插上我們的臀。
 
 
他將雨水的醒
送還雨水。他只躺下
像一道河床不斷後退,他只為讓
河流流動。河流——
我們踏入。我們
希冀前進,我們剝落如枯枝
如剝落的枯枝其剝落的表皮
如鬆軟的河岸之泥,
在這條沒有河的河中。闔起
眼睛罷,闔起眼睛使視線
更遠——沒有窗子的房間使視線
更遠——
 
 
拖車載著土地,
土地載著我們的家。
土地——無首之體的家——漂流著,
拖車和家漂流著,
我們漂流著,
在百萬兆倍大於我們的一顆石頭上。
我們知道嗎?
我們本不值一點重量,
我們有著0公斤的骨和肉,在完全黑暗的地方
我們甚至本不能說出「沉重」。
我們鑿開我們,我們在我們之中
燃火。如若冰河時期,我們必掏出
我們的腸臟我們必穿上我們。
我們互相流我們的血液
在南北極圈,
在赤道,
在本初子午線。
我們一生只管活著。我們活著。
等受換日線的鐘聲,那無聲之聲,
那無進之進——
 
 
 
 
              ——2016.12.27
 
 

回應對亞氏普遍性的誤解

 
中國的評論人/詩人鷹之以「口語詩氾濫」為旨,引用但同時曲解了亞里斯多德《詩學》中的「普遍性」觀點,對近年來的口語詩以「普遍性喪失」為據進行批判。以下,將「不會」對詩觀進行吃力不討好的討論,畢竟現在是一個只管你吃你的南瓜派、我啃我的乳酪蛋糕的時代;而只是試著還原一個較為客觀的實情。鷹之提到:
 

「亞裡斯多德在《詩學》中曾經說過,詩歌是關於普遍性的藝術,而當下的後現代風潮因為背離了普遍性的哲學和宗教,因而屬於一個“草根”化的東西,每個民族、種族、群體都有自己的草根文化,我們盲目引進這種怪模怪樣的狹隘東西,等於“狗尾續貂”,對我們的文化並未有實質性的幫助和促進。」

 
這段論述其實明顯誤解或說超譯了亞氏的意思。在此,可對照本人當初閱讀《詩學》時寫下的一段Note:
 
“Poetry tends to “express” universals. However, poetic plots in poetry do not deal in generalizations (people usually get up in the morning); they make statements about what a particular individual does at a particular time (Bill got up this morning). This lies a premise about what such a person would necessarily or probably do in such circumstances; and this premise is a universal truth, which, however, may not include some cases in actuality."
 
若論之,亞氏的普遍性在於強調文本的情節和情節之間的必然性/可能性,但,在載體上,它並不是去處理普遍化後的人事物的樣子(如:人們通常在早上起床)(假定為A→B),而是處理在一個特定處境下的人事物的樣子(如:比爾在這天早上起床)(假定為Ai→Bi)。
 
若今天詩歌是致力處理A→B好了,這將不能引發閱讀的人什麼情感/緒,因為這兩情節間已植根在幾乎所有人的行動中,是一個既成認知,讀著也不用去思考關於自己在這個特定處境下會如何,因為這不是什麼特定處境。
 
相反地,在Ai→Bi中,「這天早上」被提示出來,作為一個特定的處境Ai(可在前後對其鋪陳而成為一個特定的早上),而這個處境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經驗過的,或者鮮少有人經驗過的,又或者經驗過但為稀少的經驗,所以讀者必須觀看角色(或說投射自己)在那個處境之中。接著,在從特定處境Ai推展至一個特定反應/結果的Bi上,普遍性就在這個推展上產生了。也就是說,如果普遍讀者能認同(或從中被引發情感):「Bi是Ai的必然性或可能性結果」,那麼,也就認同了自身如果處在Ai,也將會和角色一樣有著Bi的反應/結果。於是,恐懼和憐憫的情緒將會產生,因為這樣的過程雖然不是讀者在自身身上面臨到的,但卻和自己產生了密切的聯繫。這就是一項亞氏認為的詩歌/戲劇的目標。
 
回到鷹之的那段評論,顯然是把建立於「Ai→Bi」的普遍性,誤作為建立於「A」上(這裡不用特別說「A→B」了,因為B是可直接從A導出的);也就是把亞氏的universality當成了generalization。亞氏的普遍性不在於對眾象的抽出,而是在於對眾象的還原,且在這一還原過程中,讓人身處在自己或曾或不曾身處的。那麼,如果棄離區域的、在地的、或說小眾的文化,又該如何創造出普遍性呢?
 

沙特的存在主義是一種悲觀主義嗎?

 
認識沙特的哲學的起點,在於理解到,人的痛苦並不是因為我們身處在沒有自由的牢籠裏,而恰恰是我們是完全自由的。牢籠的門在我們被拋擲進這個世界的時候便敞開著,但我們卻希望待在裏頭,期望任何規定對我們做出指引。但我們是完全的自由,代表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即使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即選擇了不選擇。但如果我們是完全的自由,要依循什麼做出選擇呢?

人被全然偶然地生在世界上,總是要尋找世界的意義和價值;但這個世界是「荒謬的」。也就是說,世界作為絕對客觀的自在存在(being-in-itself)的一面,由於其本身是充實的、自己滿足的、既不被創造也不創造自身的(即:如果有上帝那祂等同一塊石頭),是不會回應人無時無刻所抱持的對「世界應有的樣子」的期待。借用卡繆的話,世界就只是一部目盲的機械不斷運轉,它漠不關心你的期望是否被滿足,但這(荒謬)又是人和世界之間真實的且唯一的關係。

而人對世界的期望則來自於,人作為自為存在(being-for-itself),將不斷地對世界上的存在賦予意義。但如先前所說,那些存在是沒有變化的可能的,它們永遠是其所是。因此,人賦予一存在以意義的過程,對沙特而言,就是「虛無化」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人就是一場「無用的激情」。

回到選擇。從上述我們知道,世界本身並沒有它的意義和價值,而是人去賦予世界以意義。那麼,既然世界的意義和價值,是奠基於人的選擇,而非作為人的選擇的依據,我們就得問:選擇又是奠基在什麼之上呢?對沙特而言,就是沒有(nothing),沒有任何一根立好的樁構可作為人的選擇的基礎。這就進入了沙特說人是「存在先於本質」的概念。為了理解這個概念,我們可以先反過來問,那什麼是「本質先於存在」?

襲自亞里斯多德的觀點,任何事物都有著所謂的本質(nature),即,有著使一事物成為該事物的特質(for a thing to be what it is);若去除該特質,即不能說它是該事物。例如,你現在桌上的茶杯,它可能是陶瓷的或美耐皿的,有把手的或沒把手的,這些都不影響它是一個茶杯;而如果它的側面有許多孔洞而無法將水存蓄,你就不會說它是一個茶杯。亞里斯多德認為,人也一樣,我們甚至在出生之前即有了本質,這本質也包含了社會規範和文化對人應該要怎麼樣的規定。如此一來,本質給了一個人「目的」——你存在是為了成為某樣特定的東西。也就是說,你其實沒有或說無需選擇一條道路,或尋找一個目的,因為你的本質就已經替你決定了。

但沙特說:如果我們首先存在呢?沙特認為,人和「死物」不同,並不是一個為了服膺某一特定目的而存在的存在。如茶杯的例子中,是先有「盛裝液體」這一目的,然後茶杯才被設計並加以製作出來的,即有著「決定→製作」如此的先後關係。如果我們同意人是如茶杯所是的「本質先於存在」,那就等同於我們同意有一隻手,在決定了我們各自的目的之後,將我們製作出來。

如果你不同意,那麼你就得採取「存在先於本質」的態勢。一旦我們卸下了目的、卸下了應該要怎麼樣,我們就會發現我們是完全的自由,在每一刻既成事實下,我們都是首先存在的,然後才依據選擇和行動來創造自己的本質,從中找到價值和意義。所以沙特指出:「人是無法被定義的,因為人一開始什麼也不是。」

因此,「要依循什麼做出選擇?」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沒有答案的。沙特給出一個例子,一個甫從學校畢業的青年,在二戰期間,面臨了在從軍報國和在家中陪伴照顧他唯一親人的母親此兩者之間的抉擇。在這之中,他有什麼至高的社會規範可遵從嗎?在一些文化裏,人們可能會強調孝為優先;但有些又說應以國家為重。同時,又似乎沒有什麼理性的原則可以遵從,例如若採取康德說的「應把人當作目的而非手段」的原則,那麼這位青年不論選擇哪一邊,都會把另一邊的人(母親/其他從軍青年)當作手段。

雖然並不是所有的情況都如上例這般難以選擇,但是,即使是外人看來如何選擇是再清楚不過的情況中,存在主義也會告訴你,你仍是完全自由的。對此,有一個很好的例子,在一部動畫短片《Kiwi!》裏頭,描述了 Kiwi 這隻無法飛行的鳥(如果你還記得關於本質的概念,那麼你也可以說他不是鳥),在懸崖的垂面上綁栽了許多樹木和枝葉之後,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在這幾秒之間,動畫的鏡頭為我們、也為 Kiwi 轉了90度:Kiwi 正在飛行。對此,存在主義不會笑他笨,或者說「生命可貴,自殺不能解決問題」這類的話;而是會說,你去吧,如果這是你要的,且你為這選擇負上完全的責任。因為就如 Kiwi,他在這樣的實踐中決定了他的本質,擁抱他的價值和意義,並用生命為選擇負上完全的責任。

然而,正是因為人是完全自由的、必須為選擇負上完全責任的,且人是害怕為自己負責的,因而會對選擇產生焦慮。齊克果曾說,焦慮是對自由的暈眩。因此,人會選擇「逃避」,或是「詢問他人意見」。但關於這兩者,沙特認為,逃避的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用存在主義的方式回應,也就是說,你必須為逃避負上完全的責任,如此一來,在一個不選擇的真空狀態中,又將立即被完全的自由所填滿,因此負上的責任就是使自身一直處在焦慮之中。而至於詢問他人意見,沙特認為,這並不是你真正的選擇,且他人也和自己一樣,也是完全自由的,因而他人也是沒有答案的。

若梳理上述人作為「存在先於本質」的過程,會得到:

虛無(nothingness)→完全的自由→焦慮→選擇和行動(建立世界的價值和意義)並負上完全的責任/(或者)逃避並負上完全的責任。

且接續不斷地面臨此一過程。在選擇之前,自由即焦慮,如果今天有一個被預定的目的在那,人只管走去,那麼人就不會且也不需要焦慮。因此,我們可以推知,「自由即焦慮」將發生在下列兩個條件同時具備時:

(1) 有兩個以上的選擇,且
(2) 對選擇的結果(指選擇的價值,而非物理結果)不得而知。

由此我們將發現這不啻是我們每日的生活,我們總是不斷面臨各樣不知道結果(價值)的複數的選擇。焦慮的產生就在於,我們幾乎無法在考慮之中就證明一項選擇的價值和意義,這也是為何詢問他人也不會有答案。不過,沙特指出,仍是存在著可證明選擇的價值的方式,且也是唯一的方式:「去選擇,並把你認為該選擇所擁有的價值給實踐出來。否則,它什麼也不是。」

這裏我們必須注意的是,我們無法選擇成為所有東西,因此,當我們抵達「實踐出一項選擇的價值」的地步時,我們也等同「做出了選擇」,也就是說:

選擇的價值只永遠存在於選擇本身之中。

例如,我們常說到愛,那它到底是什麼?有什麼令人投身的價值?如果不能將自己認為的愛的價值實踐出來時,那它什麼也不是;這同樣也適用於更廣域的理念上,如平等、博愛、環保主義等,如果這些理念真有什麼價值的話,也只有人們自己——而不是任何其他人——將它們擺放在那個價值的位置上。

在不能把握中嘗試把握,這一點似乎不太陌生。齊克果說,人的偉大是存在於人生三階段的「宗教/信仰階段」,因為人不能把握但仍選擇相信。而在人的生活中,接踵而來的選擇,也是一串不能把握其價值的東西,只有在投身並將認為選擇所具有的價值實踐出來時,我們才能有所把握地說:這是值得的。

也就是說,在完全自由之中的選擇和實踐其價值,和信仰的偉大並無二致,其實也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如果我們順勢借一點這樣的火光,重新思考存在主義時:雖然它確實是站在虛無主義的「世界是毫無意義」的底部,進一步引渡到人是被拋在沒有任何預先規定而一切都無可遵循的完全自由的牢籠,只能透過不斷行動來尋找本質,透過將選擇實踐出價值而尋找價值;但,沙特的這些構想,都是處在「奠基在虛無的行動乃至本質最終都是虛無的」已被他認知的前提下所提示出來的。亦即,即使如此,仍要選擇和行動。那麼,看似悲觀的一切其實帶著一份嚴肅,這份嚴肅構成了其存在主義的基底。而任何嚴肅之所以嚴肅,都是因為抱持著希望。沒有希望的,是無需嚴肅的。
 
 
                  ——2016.11
 

論宗教和道德

 
在由阿奎那所發揚的自然律(natural law theory)盛行數百年後的十八世紀,康德對此說,宗教和道德是一個可怕的綁定,如果有任何事該做,那就是將兩者保持分開。
 
如此一來,道德將被懸置,飄蕩在空中。康德的替代方式,是以合理性(reason)和對他人的考慮來加以捕捉道德和倫理。但值得注意的是,此處並沒有定論宗教(可包括生活中的信仰/相信)和道德的位階關係,而是僅將其分開。
 
而道德和倫理又是為了規範由原始衝動衍伸的個人行為而存在,也就是說,上述已經涉及了三件事:自欲、社會義務、信仰,以及它們的關係。
 
一個世紀後的齊克果,其提出了人生三階段,和此三件事恰然吻合:感性(自欲)→理性(自欲+社會義務)→宗教(荒謬)。注意,齊克果另以「荒謬(absurdum)」定位宗教,該荒謬並不是慣常口語中的荒謬之意,而是一種被架置的概念,是沒有基底的,是它存在因為它存在的。
 
從齊克果那裡我們可以知道,宗教(信仰/相信)反而被放在比道德更高的且為最後的階段。其原因在於,宗教解消了人若處在第二階段中,無論如何無法解消的自欲和道德兩相極之間浮現的矛盾。
 
但,不若第一到第二階段的推進,從道德到宗教中間則是產生了一個跳躍,它的基底是和前面兩階段截然相異的。這回應到了宗教的荒謬本質,即齊克果所稱此為「信仰的跳躍」,宗教是沒有基底的;同時,因為沒有基底,所以騰出了人可以將整個自己奉獻於相應的選擇和委身於此的空間——因為沒有基底(因為荒謬),所以偉大——
 
 「若個人能從客觀上把握上帝,
  就沒有必要相信祂。
  正是因為個人不能把握,
  所以才相信。」
 
在此,齊克果替宗教/相信的本質釘了樁。從阿奎那到康德,再到齊克果,人們理當理解到兩點:宗教或說信仰總是被人們所需,也是人有可能獻身於偉大的地方;但,同時那是就連獻身於信仰的那人也不能把握的。因此,齊克果的思想,雖然保持了宗教/相信的偉大的地位,但同時也潛在地對應了康德的道德和宗教的無涉,因為這個偉大總只存在於自己全然的委身,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
 
這意味著,「荒謬」用在自己身上是偉大的,但用在別人身上則不是。以此回視現在,我們又可以為了什麼,而用連相信的個人都不能把握的相信,來對他人加以制約呢?
 
 
              ——2016.11.16
 

虛無與世界

 
對於人的存在,沙特的描述為「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is what one is not, is not what one is)」。即,人的存在是不斷否定實然(本質),同時建立在超出實然的那個部分。因此人的存在成為雙重虛無的結合:「否定實然」的虛無和「追求超出實然」的虛無。這樣的虛無致使實然產生的動盪,我們可以稱之為「世界」。
 
 
  ——2016.10.27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受證成的真信念是知識嗎?)

 
蓋提爾(E.L. Gettier)在1963年發表的論文〈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僅僅3頁,改寫了傳統知識論的界定。在這以前,定義「知識」的三要素如下:
(1) A is true.(A為真)
(2) I believe that A is true.(我相信A是真的)
(3) That I believe that A is true is justified.(我相信A為真是可獲得辯護的)
 
如此我們可以據稱對象「我」擁有「A」這項知識。此也是為何傳統知識論的知識又稱作「justified true belief」,正分別對應了上述三項要素。
 
而蓋提爾指出,在某些情況下,我們雖然可以滿足上述三項要素(即,持有justified true belief),但並不擁有知識。此情況即稱為「蓋提爾case」。在此不介紹論證過程(請直接參閱蓋提爾該文:http://www.ditext.com/gettier/gettier.html),而直接舉一個蓋提爾case如下:
 
阿Q喜歡蘿莉,阿Q的房間布置了蘿莉的周邊品。此外,我相信「阿Q喜歡蘿莉並會在房間布置蘿莉的周邊品」,且我走進我認為是阿Q的房間,看到了牆上貼滿了蘿莉照片,此為我的相信提供了辯護和證明。但是,這個房間其實並不是阿Q的房間,而是他隔壁同學的,而我誤以為它是。在這個情況中,阿Q喜歡蘿莉並布置周邊品為真,我也相信此為真,同時我的相信也獲得辯護。然而,我並不真正擁有「阿Q喜歡蘿莉並會在房間布置周邊品」這項知識。
 
 
  ——2016.06.29
 

Plato’s Cave

Plato’s Cave
 
Keywords: reality, shadows
 
Assuming there are people who live and are chained in a cave since birth, and everything in our world proceeds behind them. They only look at the shadows of those things cast by candle light on the cave wall in front of them. They would necessarily regard the shadows as reality. If one day, one of them escapes from the cave and look directly at those things which are cast into cave, that person would realize the shadows are not reality. When that person returns to the cave to narrate this finding to other people in the cave, they would not believe it and still consider the shadows to be reality.
 
The above parable is not just to let us think about the things contained in our life. It is also to imply that we are not able to identify whether this world that we regard as reality is a real reality or not.
 
Thus, here we can obtain a conclusion that everything in our world, or specifically speaking, the physical world which we think is the most real is a mere shadow of a higher reality.
 
 
  ——2016.06.19
 

Deductive Soundness

Deductive Soundness
 
Keywords: premises, conclusion, argument
 
Argument validity is not the same as truth. If the premises are true, then the conclusion cannot be false. This, however, does not mean that the premises prove the conclusion to be correct. In this situation, the premises do not entail the conclusion. Another case is that if the premises entail the conclusion, the argument is valid. Nevertheless, this does not mean the conclusion is correct when adopting a false premise.
 
Thus, the conditions of deductive soundness are as follows:
 
(1) The premises are true, and
(2) The argument is valid (that is to say, the premises entail the conclusion).
 
When it comes to meeting the two conditions, the conclusion will be guaranteed to be true, namely, deductively sound.
 
 
  ——2016.06.12
 

空心人(The Hollow Men) 艾略特(T.S. Eliot)

 
空心人 ◎ T.S. 艾略特
 
  庫茲ㄙㄧㄣ森——他死。
  給老蓋一便士。
 
 
I
 
我們是空心人
我們是被填充的人
一起依靠
帽子裏塞滿了稻草。唉!
我們乾涸的聲音,當
我們一起低訴
是安靜的是無意義的
如風中乾枯的草
或踏進碎玻璃的老鼠的四肢
在我們乾枯的地窖
 
 
沒有實體的外形,沒有色調的陰影,
癱瘓的氣力,沒有動作的姿勢。
 
 
那些帶著凝視的眼睛
橫渡死亡的另一國度的人啊
記住我們——如果真有可能——我們不是迷失的
狂暴的靈魂,而只是
空心人
被填充的人
 
 
II
 
我不敢在夢中相會的眼睛
在死亡的夢中國度
這些不會顯現:
那裏,這些眼神是
傾頹石柱上的日光
那裏,有一顆搖盪的樹
眾聲
在風的歌聲中
更遙遠且更莊嚴
相較一顆凋零的恆星
 
 
讓我同樣遙遠
在死亡的夢中國度
讓我也穿戴
這樣刻意的偽裝
老鼠毛層、烏鴉表皮、交叉的籬木
在一座野地
表現如風所表現的
同樣遙遠——
 
 
不是那最後的相會
在這薄暮的國度
 
 
III
 
這是死去的土地
這是仙人掌的土地
石像在這裏
升起,這裏他們接受
一隻死人的手的祈求
埋藏在一顆凋零恆星的閃爍之下
 
 
是像這樣嗎
在死亡的另一國度
獨自醒來
在這樣的時刻我們
溫柔地顫抖
那雙親吻的嘴唇
把祈求的話語變為破碎的石頭
 
 
IV
 
眼睛不在這裏
這裏沒有眼睛
在這座恆星垂暮的山谷
在這座空心的山谷
我們迷失國度裏的破碎顎骨
 
 
在相會之地的終點
我們一起探索
避免說話
被聚集在這條腫脹河流的灘頭
 
 
一無所見,除非
眼睛再次顯露
作為死亡的薄暮王國的
永恆的恆星
多葉的玫瑰
空蕩之人的
唯一希望。
 
 
V
 
我們在這裏繞著仙人掌果轉
仙人掌果仙人掌果
我們在這裏繞著仙人掌果轉
在早晨五點鐘
 
 
在念頭
和真實之間
在動作
和行動之間
落下了陰影
     因為你有的就是那國度
 
 
在概念
和創造之間
在情感
和回應之間
落下了陰影
     生命如此漫長
 
 
在慾望
和發作之間
在潛能
和生存之間
落下了陰影
     因為你有的就是那國度
 
 
因為你有的就是
生命就是
因為你有的就是那
 
  
世界如此終結
世界如此終結
世界如此終結
不是砰地一聲而是輕啜了一下。
 
 
           ——2016.10 謝旭昇 譯
 
 
 
The Hollow Men ◎ T.S. Eliot
 
  Mistah Kurtz—he dead.
  A penny for the Old Guy.
 
 
I
 
We are the hollow men
We are the stuffed men
Leaning together
Headpiece filled with straw. Alas!
Our dried voices, when
We whisper together
Are quiet and meaningless
As wind in dry grass
Or rats’ feet over broken glass
In our dry cellar
 
 
Shape without form, shade without colour,
Paralysed force, gesture without motion;
 
 
Those who have crossed
With direct eyes, to death’s other Kingdom
Remember us—if at all—not as lost
Violent souls, but only
As the hollow men
The stuffed men.
 
 
II
 
Eyes I dare not meet in dreams
In death’s dream kingdom
These do not appear:
There, the eyes are
Sunlight on a broken column
There, is a tree swinging
And voices are
In the wind’s singing
More distant and more solemn
Than a fading star.
 
 
Let me be no nearer
In death’s dream kingdom
Let me also wear
Such deliberate disguises
Rat’s coat, crowskin, crossed staves
In a field
Behaving as the wind behaves
No nearer—
 
 
Not that final meeting
In the twilight kingdom
 
 
III
 
This is the dead land
This is cactus land
Here the stone images
Are raised, here they receive
The supplication of a dead man’s hand
Under the twinkle of a fading star.
 
 
Is it like this
In death’s other kingdom
Waking alone
At the hour when we are
Trembling with tenderness
Lips that would kiss
Form prayers to broken stone.
 
 
IV
 
The eyes are not here
There are no eyes here
In this valley of dying stars
In this hollow valley
This broken jaw of our lost kingdoms
 
 
In this last of meeting places
We grope together
And avoid speech
Gathered on this beach of the tumid river
 
 
Sightless, unless
The eyes reappear
As the perpetual star
Multifoliate rose
Of death’s twilight kingdom
The hope only
Of empty men.
 
 
V
 
Here we go round the prickly pear
Prickly pear prickly pear
Here we go round the prickly pear
At five o’clock in the morning.
 
 
Between the idea
And the reality
Between the motion
And the act
Falls the Shadow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Between the conception
And the creation
Between the emotion
And the response
Falls the Shadow
             Life is very long
 
 
Between the desire
And the spasm
Between the potency
And the existence
Between the essence
And the descent
Falls the Shadow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For Thine is
Life is
For Thine is the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懸吊人(The Hanging Man) 席薇亞.普拉斯(Sylvia Plath)

 
懸吊人(The Hanging Man)
 
    ◎ 席薇亞.普拉斯(Sylvia Plath)
 
 
某位神靈從我的髮根和我接觸
在祂的藍色伏特中我嘶嘶作響如沙漠上的先知
 
那些夜晚在視界中迅速消逝如蜥蜴的眼瞼:
在無遮蔽的眼窩中一個光禿的白色日子的世界
 
一股漫無邊際的無聊將我釘在這棵樹上
如果祂是我,祂會和我做同樣的事
 
 
               ――2016.09 謝旭昇 譯
 
 
The Hanging Man

         ◎ Sylvia Plath
 
By the roots of my hair some god got hold of me.
I sizzled in his blue volts like a desert prophet.
 
The nights snapped out of sight like a lizard’s eyelid:
A world of bald white days in a shadeless socket.
 
A vulturous boredom pinned me in this tree.
If he were I, he would do what I did.
 

《蒙馬特遺書》的肉體之生到肉體之死

 
邱妙津對電影《鸛鳥踟躕》中詩句的引用作為其在《蒙馬特遺書》一書的結尾,將詩中透過「過客、海、眺望」等傳達的「分界」的概念,引渡至從肉體之生到肉體之死的跨越的決心。作為跨越前的最後發聲——真正「有」的和肉體存滅無關,但「沒有」卻和肉體之生互為孿生。這不僅是《蒙》裡邊面臨的感情命題,也是長久之於世界和自身間未解的矛盾。
 
 
無題(出自電影《鸛鳥踟躕》) ◎ 安哲羅浦洛斯
               
                (邱妙津 譯)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但我不再能完成您的旅程
我是個過客。
全部我所接觸的
真正使我痛苦
而我身不由己。
總是有個什麼人可以說:
這是我的。
我,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的,
有一天我是不是可以驕傲地這麼說。
如今我知道沒有就是
沒有。
我們同樣沒有名字。
必須去借一個,有時候。
您供給我一個地方可以眺望。
將我遺忘在海邊吧。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詩歌與真相:簡論艾呂雅〈宵禁〉及陳義芝〈宵禁十二行〉

 
 
  「他們見了鳳凰要說是雞,見了麒麟要說是驢馬,我也把他們莫可奈何。」——郭沫若《女神》
 
話雖如此,首先,還是得將兩首詩完整閱讀一遍:
 
————————————
 
〈宵禁〉(Couvre-feu) 艾呂雅(Paul Éluard) (羅大岡譯,1954)
 
    【出自其詩集《詩歌與真相》(Poésie et vérité),1942】 
 
門口有人把守著,你說怎麼辦?
我們被人禁閉著,你說怎麼辦?
街上交通斷絕了,你說怎麼辦?
城市被人控制著,你說怎麼辦?
全城居民在挨餓,你說怎麼辦?
我們手裏沒武器,你說怎麼辦?
黑夜已經來到了,你說怎麼辦?
我們因此相愛了,你說怎麼辦?
 
————————————
 
〈宵禁十二行〉 陳義芝 
 
    【出自《自由時報》,1997/其詩集《不安的居住》,1998】
 
出門有人緊盯著
我們被人禁閉著
電話遭人監聽了
信件遭人控制了
 
城內烽火點燃了
城外交通斷絕了
我們手裡沒武器
黑夜因此來臨了
 
徬徨男女在焦急
癡心同困家門裡
別人進行革命了
我們更加熱戀了
 
————————————
 
 
艾呂雅的「我們因此相愛了」,是在前面各種險惡傾軋下的「對照」,才刻顯其力道和意義;就這一點來看,多少和張愛玲的《傾》遙相對應。進一步說,在最末的「我們因此相愛了」,透過明明先前已重複再重複的「你說怎麼辦?」而賦予了「你說怎麼辦?」再翻騰一層的無能為力——或說,把以宵禁所象徵的各種流動的無能為力,一瞬地轉化成凝固的背景,原本理當無事的相愛,反在此擴張成詩中全域性的無能為力——實為一次語言中符號(code)和文脈(context)互相依存的搬演。
 
反觀陳之詩,末句「我們更加熱戀了」只顯得孤立無援,且和前面表達宵禁的句子呈現平行狀態,和艾呂雅的詩的巢層結構(即如上段所言)相較,缺乏了縱向的跌宕。就句子內容而論,也由於概念和用語的抄襲之故,使得象徵的意味鬆散、內在的邏輯費解。如「電話遭人監聽了/信件遭人控制了」,大抵流為擴充式的照樣造句樣態,在詩欲傳達的意涵上僅起到稀疏的作用。同樣,「城內烽火點燃了/城外交通斷絕了」不啻也僅是基於抄襲的延展。而好不容易擠進去兩句自寫的「徬徨男女在焦急/癡心同困家門裡」(嚴格說,後句不過是前面禁閉的無味的換句話說),卻也淪為好像在誰家門前看到的寫得失敗的對聯。造成上述各樣病灶的起因,可說是來自於直截吞食且未經消化地挪移他詩。抄襲的失敗多通往失敗的抄襲。
 
即便以寬懈的角度觀照,這十二行當中也只有四行,差強人意算是創作。在過了四分之三個世紀的現在,回首《詩歌與真相》此一詩集名字本身,不難感受到它似乎以預知的方式流露了諷刺和荒涼。
 
 

簡顧:《會飛的手:秀陶詩選》

 
天色更亮,一無簾幕。想著秀陶的詩論寫得較其詩好。這麼去說,並不是秀陶的詩不好,且恰好相反。

只是秀陶的詩論更甚。在二十世紀後半以降,島嶼的現代詩便受分行和抒情所籠罩,都不過其手一一受到指摘。

在論及島嶼之前,從十九至二十世紀法國的柏唐、夏可白,到米修、龐奇(裏邊遂有讓波氏《巴黎的憂鬱》也顯得略為蒼白者),乃至民初的郭沫若和戰後的諸些先輩,另及藏有病灶者,這一廣袤的海面也都受到其眼所逡巡。

但丁曾言,其慾望和意志都在和諧地運轉,就像一架輪子受愛均勻地推動,太陽和星辰的運轉也是如此。在這之中,抒情以傍,尚有其他七百四十九種可述之事,或世間的,或非世間的。以此觀照,如今天色理當更亮,理當一無簾幕。
 

險程(An Adventure) 露西‧葛呂克(Louise Glück)

 
險程  ◎ 露西‧葛呂克

1.
某夜沉睡我才想起
我已然離開了那些盛情的冒險
我曾經長久地奴役於那些冒險。我已然離開了愛?
――心在沙沙作響。我回答:很多深埋的事物
注定與我們相遇;我懷著希望:我將不會被請求
命名它們。我無能命名它們。但深信著它們存在――
這真能有什麼價值嗎?

2.
翌夜孕育了同樣的念頭,
都是一次關於詩歌的夜晚,連著那些
尾隨各種激情和感覺的夜晚,以同樣的方式,
永遠地被擱置了,每一個夜晚我的心臟
抗議著他的未來,像一個孩子正被剝奪鍾愛的玩具。
但這些告別――我說――是事物運作的原則。
但我也再次暗示有一廣大的領地
會向身懷悼辭的我們開啟。隨著那些悼辭我成為
一名輝煌的騎士奔進夕陽,我的心臟
成為我身下的駿馬。

3.
我是――你將理解――正在進入死亡的國度,
不要過問為什麼景色一如往常
我無能去說。這裡也是一樣:長日漫漫
又流年如梭。太陽沉落在遠山。
星辰照耀,月復盈虧。轉眼間
過往的臉龐驀然湧現:
我的母親和父親,我那永恆嬰孩的姊姊;他們尚未――感覺起來――
說完那些他們必須說的,儘管現在
我能聽見他們――我的心如此寂靜。

4.
此刻,我抵達了懸崖
沿此一荒徑但它沒有――在我眼中――陡降至另一側;
反而平坦地向前延伸
在目光能及的高度,無視那隨著腳步
托撐著它的山脈已完全消融
我發現自己得以在空中魚貫而過――
四周,亡者在鼓舞著我,遇見他們令我欣喜
但這欣喜旋即消逝當我試著向他們說話――

5.
如同我們曾經一起是凡俗肉身,
現在我們是霧。
如同我們曾經是擁有陰影的物體,
現在我們是缺乏形態的存在,像揮發掉的化學物。
我心的鳴聲蕭蕭,
或僅是嘯嘯――我無從知曉。

6.
至此視界終結。我躺臥在床,早晨的太陽
令人心滿意足地升起,羽絨棉被
推擁在白色的漂流中淹沒了我低沉的身體
你曾經在我的身邊――
一旁的枕頭有著凹痕,
我們已從死亡當中逃離――
或者正是從懸崖望去的景象?
 
 
 
               ――2016.03 謝旭昇 譯
 
 
 
An Adventure  ◎ Louise Glück

1.
It came to me one night as I was falling asleep
that I had finished with those amorous adventures
to which I had long been a slave. Finished with love?
my heart murmured. To which I responded that many profound discoveries
awaited us, hoping, at the same time, I would not be asked
to name them. For I could not name them. But the belief that they existed-
surely this counted for something?

2.
The next night brought the same thought,
this time concerning poetry, and in the nights that followed
various other passions and sensations were, in the same way,
set aside forever, and each night my heart
protested its future, like a small child being deprived of a favorite toy.
But these farewells, I said, are the way of things.
And once more I alluded to the vast territory
opening to us with each valediction. And with that phrase I became
a glorious knight riding into the setting sun, and my heart
became the steed underneath me.

3.
I was, you will understand, entering the kingdom of death,
though why this landscape was so conventional
I could not say. Here, too, the days were very long
while the years were very short. The sun sank over the far mountain.
The stars shone, the moon waxed and waned. Soon
faces from the past appeared to me:
my mother and father, my infant sister; they had not, it seemed,
finished what they had to say, though now
I could hear them because my heart was still.

4.
At this point, I attained the precipice
but the trail did not, I saw, descend on the other side;
rather, having flattened out, it continued at this altitude
as far as the eye could see, though gradually
the mountain that supported it completely dissolved
so that I found myself riding steadily through the air-
All around, the dead were cheering me on, the joy of finding them
obliterated by the task of responding to them-

5.
As we had all been flesh together,
now we were mist.
As we had been before objects with shadows,
now we were substance without form, like evaporated chemicals.
Neigh, neigh, said my heart,
or perhaps nay, nay-it was hard to know.

6.
Here the vision ended. I was in my bed, the morning sun
contentedly rising, the feather comforter
mounded in white drifts over my lower body.
You had been with me-
there was a dent in the second pillowcase,
we had escaped from death-
or was this the view from the precipice?
 
 

寓言(Parable) 露西‧葛呂克(Louise Glück)

寓言  ◎ 露西‧葛呂克
 
 
首先剝除我們的身外之物,一如聖方濟各的教誨,
為了我們的心靈不受煩擾
不再得到和失去,為了
我們的身軀能自由穿梭
於山隘之間,我們當時不得不談論
我們究竟能去到多遠或者抵達何處?緊隨的第二個疑問便是
我們應當懷有一個目的嗎?對此
我們之中有許多人堅持所謂目的
是身外之物的葛藤,交織成界線和束縛,
但有其他人說正是因為懷有目的我們才是獻身的
朝聖者而非迷途的流浪者:我們心中,目的一詞變幻成
一場夢、一些尋覓的什麼,我們得以凝神看見它
在石叢間閃爍,不再
目盲地錯過;每一個
我們也曾徹底爭辯過的更深的問題,它們的根柢反覆復返
我們得以漸漸茁長――有些人說――那是不再柔軟且聽憑天命,
像軍人待在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裏。然後我們飽經霜雪,風吹拂而過,
又在時間中消褪――曾經霜雪盤據的地方,很多花開了,
曾經群星照耀的地方,太陽昇越了林木線
我們得以再度擁有陰影;這發生過很多次。
雨如此,洪水如此,有時山崩如此,在裏面
我們有些人迷失了,我們週期性地感到好似
已然結成共識,我們的行軍壺
托懸在我們肩上;但那瞬間無刻在流逝,所以
(許多年過後)我們還在最初的階段,還在
準備著展開一趟旅程,但我們確有改變;
我們能從彼此身上看見;我們有過改變儘管
我們從未離開,然後某人說,噢,瞧我們變得多麼老了,行旅
以夜繼日,卻不曾前進不曾偏離,這近乎奇蹟
在一條詭譎的道路上。而那些相信我們應當懷有目的的人
相信這就是目的,而那些感覺我們必須留存自由
為了和真相偶然相遇的人感覺真相業已揭示。
 
 
             ――2016.02-03 謝旭昇 譯
 
 
Parable  ◎ Louise Glück
 
 
Firstly divesting ourselves of worldly goods, as St. Francis teaches,
in order that our souls not be distracted
by gain and loss, and in order also
that our bodies be free to move
easily at the mountain passes, we had then to discuss
whither or where we might travel, with the second question being
should we have a purpose, against which
many of us argued fiercely that such purpose
corresponded to worldly goods, meaning a limitation or constriction,
whereas others said it was by this word we were consecrated
pilgrims rather than wanderers: in our minds, the word translated as
a dream, a something-sought, so that by concentrating we see it
glimmering among the stones, and not
pass blindly by; each
further issue we debated equally fully, the arguments going back and forth,
so that we grew, some said, less flexible and more resigned,
like soldiers in a useless war. And snow fell upon us, and wind blew,
which in time abated—where the snow had been, many flowers appeared,
and where the stars had shone, the sun rose over the tree line
so that we had shadows again; many times this happened.
Also rain, also flooding sometimes, also avalanches, in which
some of us were lost, and periodically we would seem
to have achieved an agreement, our canteens
hoisted upon our shoulders; but always that moment passed, so
(after many years) we were still at that first stage, still
preparing to begin a journey, but we were changed nevertheless;
we could see this in one another; we had changed although
we never moved, and one said, ah, behold how we have aged, traveling
from day to night only, neither forward nor sideward, and this seemed
in a strange way miraculous. And those who believed we should have a purpose
believed this was the purpose, and those who felt we must remain free
in order to encounter truth felt it had been revealed.
 
 

花冠(Corona) 保羅‧策蘭(Paul Celan)

 
花冠  ◎ 保羅‧策蘭
 
 
從我手中秋天吃掉自己的葉子:我們是朋友。
我們從核果中剝出時間我們教會它走路:
時間又歸返殼裡。

明鏡中的是星期天,
夢境中的將會睡去,
嘴巴都說出真話。

我的目光向下移動抵著愛人的性:
我們看我們,
我們講黑暗話我們聽,
我們愛彼此如罌粟花與回憶,
我們睡如貝殼內的紅酒、
如絳赤月光中的海。

我們站在窗前擁抱,他們看向我們自底邊的街道:
是人們知道的時候了!
是石頭努力去開花、
是不安動盪出心跳的時候了。
是時候來到是時候了。

是時候了。
 
 
             (謝旭昇 譯)
 
 
Corona  ◎ Paul Celan
 
 
Aus der Hand frißt der Herbst mir sein Blatt: wir sind Freunde.
Wir schälen die Zeit aus den Nüssen und lehren sie gehn:
die Zeit kehrt zurück in die Schale.

Im Spiegel ist Sonntag,
im Traum wird geschlafen,
der Mund redet wahr.

Mein Aug steigt hinab zum Geschlecht der Geliebten:
wir sehen uns an,
wir sagen uns Dunkles,
wir lieben einander wie Mohn und Gedächtnis,
wir schlafen wie Wein in den Muscheln,
wie das Meer im Blutstrahl des Mondes.

Wir stehen umschlungen im Fenster, sie sehen uns zu von der Straße:
es ist Zeit, daß man weiß!
Es ist Zeit, daß der Stein sich zu blühen bequemt,
daß der Unrast ein Herz schlägt.
Es ist Zeit, daß es Zeit wird.

Es ist Zeit.
 
 

胡家榮三首詩作中的潛意識種子

 
〈登山〉  ◎胡家榮

  有人問佛洛伊德心理治療的目的。他說:「使潛意識成為意識。」

那年在奇萊山上
因為路被冰封的關係
沒有走上登頂之前必經的那條
一步寬的山路
它旁邊是懸崖
另一邊是峭壁。
我一直慶幸當時沒走上去
然而在夢裡
我經常墜崖

我不在夢裡登山了
我在白天登山
在晚上登山
那條一步寬的山路漫無止盡
掉下去是死
停住腳步是精神官能症
轉身是地獄
 
 
〈怪物〉  ◎胡家榮

他不生孩子
因為怕生出怪物
他失去機會
生下一個活潑的兒子
和一個美麗的女兒

如果生出怪物
他會親手殺死它
在酒吧裡他對人這麼說
他這輩子殺過很多東西
不差一隻怪物

他時常夢見那隻怪物
龐大的頭
龐大的魚眼睛
盯著他說話
但他聽不見

他夢見他拿刀
刺進怪物的心臟
他聽見自己的吼聲
妻子的尖叫聲
怪物小聲叫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來了
小時候殺死的一隻
長著頭髮的羅漢魚
死前它的嘴不斷開闔著
他以為那是它最後的呼吸
 
 
〈紅衣女人〉  ◎胡家榮

女人躺在躺椅上
分析師要她自由聯想
她說有人要殺她
她會死

分析師問她死亡讓她想到什麼
她說紅色衣服
紅色衣服又讓她想到什麼
她說逛賣場
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

分析師說你恨這個世界
她說對
 
 
 
(以上三首詩作發表於詩刊《衛生紙+》27)
 
 
 
在這三首詩分別寫截然不同的題材,手法也有些差異,如〈登山〉以自述為之;〈怪物〉雖是他述,但敘事者悉握角色的一切過往、意識乃至夢境,基本上既是全知,其中之他也可視為敘述者本人的偽裝;〈紅衣女人〉則單純地以觀察者的角色聽聞分析師和女人的談話。

所以這些很重要嗎?根本還好。但如此可以幫助我想像作者在書寫時的樣貌和動用的一些主意,以及對詩中內在邏輯結構的檢核。也就是說,比起詩作本身更趨向於對作者本人的一種接近方式。

回到詩的內涵。將這三首詩挑在一起,是因為在其中看到了一顆種子如何在心中發芽、茁壯,進而支配心理運作的過程或者結果展現。有時是一件當下全然不在意的事物,不,或更正確地說,是當下「以為」全然不在意的事物,如〈登山〉中沒走上那一步寬的山路,並且「以為」感到慶幸。有時則假以認知協調的方式來同一信念和行為,如〈怪物〉濫觴於童年殺死的那條羅漢魚,其死前不斷開闔的嘴,以及不知在何時「判定那是最後的呼吸」(認知協調的終了),且說其微妙之處在於該判定在事件當下、事後、乃至詩中敘事的現在均有可能。有時則隱藏了種子的樣貌及品種,而反藉由社會互動的狀態予以揭露其可能性,如〈紅衣女人〉中的「恨這個世界」和「沒有人願意跟她說話」,其所揭露的種子取決於讀者想像可及的範圍。

這些詩中潛意識的種子並不單純對應於佛洛伊德提示的生存和死亡本能,反倒是以其像(生存和死亡本能之像)來呈現個人所處社會下的壓抑、自卑、優越的反噬等而埋下的種子。當然,這三首詩中尚有其他一些有意思的地方(如〈紅衣女人〉的人稱指涉和讀者被捲入被分析的可能);也有一些我認為做為心理意識的題材或許稍稍說多了的地方(如〈登山〉的第二段)。但為聚焦於同一主題,便捽筆於此,並以下略作簡結:

Even if there is just a little idea planted steadily once in the mind, it will grow to the whole world where you will be.
 
 
 

北島的《守夜》

 
北島的詩歌選集《守夜》,詩作選自1972-2008,涵蓋了大部分北島的詩歌創作時期。相較於北島的某些佳作或早期選集,這本集子看至後段漸感吃力,心緒無法被固著下來,存在輕微的飄忽和抗拒像水中的氣泡不斷浮升。

透過閱讀過程之中的留心、和之後的再檢視,詩中頻繁仰賴「名詞+的」的形容詞,例如:風暴的○○、敵意的○○,所舉之例在集子中反覆出現,續接著不同的詞彙。過多這類型的句子容易擾亂對詩之具體形象的擘劃,且北島的詩句多偏短,不太有點水蜻蜓般漾過的可能,反像在短米賽道鞍上了跨欄。這是其中一個面向,關乎形式的、技巧的。

另一重要的,在文字所承載讓人觸及的思想風景的面向,於最後一部分的輯八(2001-2008),顯現了相當出世的光譜。暫且先提現一下,承載出世的又或不出世的想法,皆不對詩歌此載體本身作成任何威脅。在這裡邊的問題是:詩中看不見的手或看得見的人物,透過對世俗的建構並加以導引,同時將建構、導引者排除於該建構之外。然而,詩歌甚或文學,核心之處時常被建構的、被導引的不是他人正是過去的自己。這便是為什麼這裡邊提供了一種過於家長式的、溫和專制主義的(paternalistic)視點介入的可能。例如,在〈旅行日記〉裡寫道:「前進!深入明天/孩子的語病/和星空的盲文/他們高舉青春的白旗/攻佔那歲月高地//在終點你成為父親/大步走過田野/山峰一夜白了頭//道路轉身」。對此一出世的道路的建構和導引雖為過程,但在終點之處則會一瞬間湧進並包納了背後對立的視角,使得兩者得以相悖地並立。如此,不啻是浮現了出世的面孔但雙手仍伸進世俗之中欲予掌控,這或許是讀來略為抗拒的原因。

相較之下,北島中期的《在天涯》,集了1989-1992其流亡海外的少數年作品,反就比這本目前的最新選集《守夜》要來得曠闊多采。且不知何故,《在天涯》裡面有些非常不錯的作品(例如〈悼亡〉1),反倒沒有出現在《守夜》之中。也因此,必然選入的早期名作〈回答〉2,在這本集子中就顯得孤單了。
 
 
———————- 
 
 
註1:

〈悼亡〉

不是生者是死者
在末日般殷紅的天空下
結伴而行
苦難引導苦難
恨的盡頭是恨
泉水乾涸,大火連綿
回去的路更遠

不是上帝是孩子
在鋼盔與鋼盔撞擊的
聲音中祈禱
母親孕育了光明
黑暗孕育了母親
石頭滾動,鐘錶倒轉
日蝕已經出現

不是肉體是靈魂
每年一起再過一次生日
你們有同樣的年齡
愛為死者締造了
永久的聯盟
你們緊緊擁抱
在長長的死亡名單中
 
 
註2: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淩?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裏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在《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以後

 
 
其實在尚未讀完《不》一書時,便隱約查察裡頭的人物,以近乎同一人的方式思考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首先,我會想到的是此為作者本人思考的基模,而以不同的身分或社會角色進行的擴張:學生時代備受欺凌而後熱衷於角色扮演的不孕主婦、陷落於與主婦之間的戀情的高中男孩、想和男孩不斷做愛而未果且想生下許多孩子的高中女孩、出身於貧困村落而想奮力掙脫村落的大人的樣板的高中男孩的同學、不斷徘徊在生命誕生之源的高中男孩的助產士媽媽。他們都有一些相同的特質,如在生活的世界裡都不甚拿手,卻又有著極其敏銳的思考,又或說對於自己的不中用的那一面有著真且深切的體悟。這反映在某些角色身上,多少有著超齡之感。對此,若逆反來想,現代社會上看似形形色色的人,他(我)們彼此的內心世界,比我們能夠想像的更加接近也說不定。畢竟原本,當我站在推擁著人潮而眼際間並無多少他物的地方時,我便感到顫抖,這個世界仍然以我為中心在轉動著,明明有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心靈就在身邊閃動著。且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便又對這樣想著的我感到十分古怪,因為這代表著可能會有無數個這樣的想法在這個世界上獨立開展著卻如緻密的鐵球般無以為來往。此刻,世界便以奇異的樣貌展現在我的眼前。
 
 
註:《不》為日人窪美澄所著之小說,原書名為《ふがいない僕は空を見た》。
 
 

讀北島《波動》

  
 
 「綠呵,我多麼愛你這綠色,
  繁星似的霜花,
  和那打開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魚一同來到。」――摘自 洛爾迦〈夢遊人謠〉
 
 
  《波動》是北島提寫於1974年的中短篇小說。裏邊,登場的人物並不多,卻由於大量對話的使用以及敘事角度的切換,讓這些人物都顯得有稜有角,有自己的歷史,自己歡樂和痛苦的秘密。
 
  故事的主軸圍繞在楊訊和蕭凌倆人身上。在他們相遇以前,他們的分離就已經是注定而無可撼動的了。他們之間極大差異的過往,雖然引領他們走向一處,卻像是楊訊在一次陪同蕭凌漫無目的走著而感受到的――
 
  「我們站在十字路口,面對著面。霧,像巨大的冰塊在她背後浮動。黑暗挾著寂靜的浪頭撲來,把我們淹沒其中。寂靜,突如其來的寂靜。」
  「她伸出一隻手。『我叫蕭凌。』」
 
  龐大又虛無。是由於蕭凌所襲自身後的、遠遠大過瞻望前方的,即使前方在我們眼裡總是開闊且充滿意義,而她是在意義屆要浮現之際,就對自我展開急切的反詰――
 
  「意義,為什麼非得有意義?沒有意義的東西不是更長久一些嗎?比如:石頭,它的意義又在哪兒?」
 
  「那輛八音盒的小馬車(小時候我常常把它的輪子弄掉),裝著我苦澀的夢向遠方,向大地的盡頭馳去。那邊是什麼?恐怕什麼也不是,只是這裏的延續……」
 
  「活著,只不過是一個事實。」
 
  其實,蕭凌這樣的反詰以這個故事的結局觀之,是再扎扎實實不過的。然而,蕭凌的活著,也無法只是一個事實,這是早已內嵌在所有生命裏邊難以壓抑的念頭。於是她的掙扎則有如此鮮明的展現――
 
  「她嘆了口氣,雪花在她嘴邊消失。『大自然有這麼一種力量,能使我們與自己,與別人,與生活和解……』」
 
  就在蕭凌對楊訊如是道出時,旋即的場景是「人群散去了。電影院門口的燈一盞盞熄滅,白雪覆蓋的大地明亮起來,像一面晦暗的鏡子。」猜想她定也凝視住了這面晦暗的鏡子,而後悲哀地閉上眼睛――
 
  「『什麼時候見面?』
   『不見了,』她把目光轉向一邊,『永遠不……』」
 
  知道蕭凌過去的事情的,除了蕭凌自己以外,就是楊訊的父親林東平。這個「知道」,就是在楊訊和蕭凌之間自有的衝突上,雜揉更大的衝突並加以深刻化。即使林東平身為一個感情的過來人,自懂得感情,卻是亟欲要干預倆人而使得內心陷入自我開戰的深井――
 
  「世界上卻沒有一個感情的法庭,除了良心。可如今良心的種類太多了,對我來說,良心只有一個,而絕不是兩個。我的良心又何在呢?」
 
  「我幹了件什麼蠢事啊,這個女孩被廠裏開除了,今後的生活該怎麼辦?可我又有什麼責任呢?我只對我的兒子負責,這又有什麼不對?」
 
  林東平在逼退蕭凌時不自覺地安撫自己的罪惡。就像是他所見過的一幕,「門口的警衛戰士正轟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鄉,他牽著個赤腳的男孩哀求著什麼,甚至要趴在地上磕頭。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簌簌作響。」一個時刻如此別分的場景,再不能更象徵著,他已讓生活教會自己去看什麼,不去看什麼。
 
  林東平的「知道」當然在最後就輾轉成為楊訊的「知道」。
 
  蕭凌理解,理解人並沒有辦法如此堅定,其一是襲自她的過去,其二是她已預期自己訣絕的堅定都將要像融化的冰樣示予楊訊了,那麼,誰又能在「知道」以後,還能堅定如初呢?她並不期望。而這樣的矛盾自始至終纏繞著他們,就再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了;如同貫穿整個故事,也貫穿這個阡陌世界的聲音――
 
  「感情的波動只是一時的,後果卻不堪設想。」
 
 

回家(Nostos) 露西‧葛呂克(Louise Glück)

 
回家  ◎ 露西‧葛呂克 
 
 
有一棵蘋果樹,曾在院子那邊――
這已經是
四十年前的事了――往後,
唯有草地。沒入沉睡
番紅花在濕漉的青草裡。
我站在那扇窗前:
四月將逝。驀然湧現
花開滿了鄰人的院子。
多少次,真確地,那棵樹
就同我的生日盛放,
就在那一天,不在
稍早、或者更晚?
以無可撼動來取代
移轉的、演進的。
以意象來取代
無情的大地。有什麼
是我所知悉的:此地、
那棵樹幾十年來的作用
被一株盆景所據、眾聲
自網球場駭駭升起――
野地。高聳的青草的氣味,就纔割下。
如同對於一位抒情詩人的期待。
在童年,我們都看見世界一次。
其餘皆是回憶。
 
 
                 (謝旭昇 譯)
 
  
Nostos  ◎ Louise Glück 
 
 
There was an apple tree in the yard —
this would have been
forty years ago — behind,
only meadows. Drifts
off crocus in the damp grass.
I stood at that window:
late April. Spring
flowers in the neighbor’s yard.
How many times, really, did the tree
flower on my birthday,
the exact day, not
before, not after? Substitution
of the immutable
for the shifting, the evolving.
Substitution of the image
for relentless earth. What
do I know of this place,
the role of the tree for decades
taken by a bonsai, voices
rising from tennis courts —
Fields. Smell of the tall grass, new cut.
As one expects of a lyric poet.
We look at the world once, in childhood.
The rest is mem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