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的《守夜》

 
北島的詩歌選集《守夜》,詩作選自1972-2008,涵蓋了大部分北島的詩歌創作時期。相較於北島的某些佳作或早期選集,這本集子看至後段漸感吃力,心緒無法被固著下來,存在輕微的飄忽和抗拒像水中的氣泡不斷浮升。

透過閱讀過程之中的留心、和之後的再檢視,詩中頻繁仰賴「名詞+的」的形容詞,例如:風暴的○○、敵意的○○,所舉之例在集子中反覆出現,續接著不同的詞彙。過多這類型的句子容易擾亂對詩之具體形象的擘劃,且北島的詩句多偏短,不太有點水蜻蜓般漾過的可能,反像在短米賽道鞍上了跨欄。這是其中一個面向,關乎形式的、技巧的。

另一重要的,在文字所承載讓人觸及的思想風景的面向,於最後一部分的輯八(2001-2008),顯現了相當出世的光譜。暫且先提現一下,承載出世的又或不出世的想法,皆不對詩歌此載體本身作成任何威脅。在這裡邊的問題是:詩中看不見的手或看得見的人物,透過對世俗的建構並加以導引,同時將建構、導引者排除於該建構之外。然而,詩歌甚或文學,核心之處時常被建構的、被導引的不是他人正是過去的自己。這便是為什麼這裡邊提供了一種過於家長式的、溫和專制主義的(paternalistic)視點介入的可能。例如,在〈旅行日記〉裡寫道:「前進!深入明天/孩子的語病/和星空的盲文/他們高舉青春的白旗/攻佔那歲月高地//在終點你成為父親/大步走過田野/山峰一夜白了頭//道路轉身」。對此一出世的道路的建構和導引雖為過程,但在終點之處則會一瞬間湧進並包納了背後對立的視角,使得兩者得以相悖地並立。如此,不啻是浮現了出世的面孔但雙手仍伸進世俗之中欲予掌控,這或許是讀來略為抗拒的原因。

相較之下,北島中期的《在天涯》,集了1989-1992其流亡海外的少數年作品,反就比這本目前的最新選集《守夜》要來得曠闊多采。且不知何故,《在天涯》裡面有些非常不錯的作品(例如〈悼亡〉1),反倒沒有出現在《守夜》之中。也因此,必然選入的早期名作〈回答〉2,在這本集子中就顯得孤單了。
 
 
———————- 
 
 
註1:

〈悼亡〉

不是生者是死者
在末日般殷紅的天空下
結伴而行
苦難引導苦難
恨的盡頭是恨
泉水乾涸,大火連綿
回去的路更遠

不是上帝是孩子
在鋼盔與鋼盔撞擊的
聲音中祈禱
母親孕育了光明
黑暗孕育了母親
石頭滾動,鐘錶倒轉
日蝕已經出現

不是肉體是靈魂
每年一起再過一次生日
你們有同樣的年齡
愛為死者締造了
永久的聯盟
你們緊緊擁抱
在長長的死亡名單中
 
 
註2: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淩?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裏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廣告

讀北島《波動》

  
 
 「綠呵,我多麼愛你這綠色,
  繁星似的霜花,
  和那打開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魚一同來到。」――摘自 洛爾迦〈夢遊人謠〉
 
 
  《波動》是北島提寫於1974年的中短篇小說。裏邊,登場的人物並不多,卻由於大量對話的使用以及敘事角度的切換,讓這些人物都顯得有稜有角,有自己的歷史,自己歡樂和痛苦的秘密。
 
  故事的主軸圍繞在楊訊和蕭凌倆人身上。在他們相遇以前,他們的分離就已經是注定而無可撼動的了。他們之間極大差異的過往,雖然引領他們走向一處,卻像是楊訊在一次陪同蕭凌漫無目的走著而感受到的――
 
  「我們站在十字路口,面對著面。霧,像巨大的冰塊在她背後浮動。黑暗挾著寂靜的浪頭撲來,把我們淹沒其中。寂靜,突如其來的寂靜。」
  「她伸出一隻手。『我叫蕭凌。』」
 
  龐大又虛無。是由於蕭凌所襲自身後的、遠遠大過瞻望前方的,即使前方在我們眼裡總是開闊且充滿意義,而她是在意義屆要浮現之際,就對自我展開急切的反詰――
 
  「意義,為什麼非得有意義?沒有意義的東西不是更長久一些嗎?比如:石頭,它的意義又在哪兒?」
 
  「那輛八音盒的小馬車(小時候我常常把它的輪子弄掉),裝著我苦澀的夢向遠方,向大地的盡頭馳去。那邊是什麼?恐怕什麼也不是,只是這裏的延續……」
 
  「活著,只不過是一個事實。」
 
  其實,蕭凌這樣的反詰以這個故事的結局觀之,是再扎扎實實不過的。然而,蕭凌的活著,也無法只是一個事實,這是早已內嵌在所有生命裏邊難以壓抑的念頭。於是她的掙扎則有如此鮮明的展現――
 
  「她嘆了口氣,雪花在她嘴邊消失。『大自然有這麼一種力量,能使我們與自己,與別人,與生活和解……』」
 
  就在蕭凌對楊訊如是道出時,旋即的場景是「人群散去了。電影院門口的燈一盞盞熄滅,白雪覆蓋的大地明亮起來,像一面晦暗的鏡子。」猜想她定也凝視住了這面晦暗的鏡子,而後悲哀地閉上眼睛――
 
  「『什麼時候見面?』
   『不見了,』她把目光轉向一邊,『永遠不……』」
 
  知道蕭凌過去的事情的,除了蕭凌自己以外,就是楊訊的父親林東平。這個「知道」,就是在楊訊和蕭凌之間自有的衝突上,雜揉更大的衝突並加以深刻化。即使林東平身為一個感情的過來人,自懂得感情,卻是亟欲要干預倆人而使得內心陷入自我開戰的深井――
 
  「世界上卻沒有一個感情的法庭,除了良心。可如今良心的種類太多了,對我來說,良心只有一個,而絕不是兩個。我的良心又何在呢?」
 
  「我幹了件什麼蠢事啊,這個女孩被廠裏開除了,今後的生活該怎麼辦?可我又有什麼責任呢?我只對我的兒子負責,這又有什麼不對?」
 
  林東平在逼退蕭凌時不自覺地安撫自己的罪惡。就像是他所見過的一幕,「門口的警衛戰士正轟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鄉,他牽著個赤腳的男孩哀求著什麼,甚至要趴在地上磕頭。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簌簌作響。」一個時刻如此別分的場景,再不能更象徵著,他已讓生活教會自己去看什麼,不去看什麼。
 
  林東平的「知道」當然在最後就輾轉成為楊訊的「知道」。
 
  蕭凌理解,理解人並沒有辦法如此堅定,其一是襲自她的過去,其二是她已預期自己訣絕的堅定都將要像融化的冰樣示予楊訊了,那麼,誰又能在「知道」以後,還能堅定如初呢?她並不期望。而這樣的矛盾自始至終纏繞著他們,就再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了;如同貫穿整個故事,也貫穿這個阡陌世界的聲音――
 
  「感情的波動只是一時的,後果卻不堪設想。」